第十七章 谁念西风独自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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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空中飘着莹绿的点点微光,在人头顶上缓慢游移,宛如幽灵翩跹,狭窄的道路充溢潮湿的腥气,裹卷着丝丝砭骨的寒意,直欲钻人骨髓,真不知道这盛夏之季的昆仑深谷地下,幽深黑暗的甬道之中,哪来的烈烈寒风。

轩辕无举着一支蜜蜡巨烛,小心翼翼走在我前面,再三叮嘱:“记住,一定要踩着我的脚步走,一步也错失不得。”

那烛光,在这阴森诡秘的道路中,幽绿的底色映照下,原本的黄色微光,也变成了奇异的灰绿之色。

轩辕无叹气:“少教主真是疯了,我也疯了,竟然陪你走这条路,要知道,我在紫冥教三十余年,这路也只走过两次,每次走,都像是一个噩梦……”

我紧紧盯着他的步子,心不在焉答道:“这条路,很危险么?先前贺兰悠说走暗河的时候,我看你脸色都变了。”

“我怎么能不变色?”轩辕无苦笑:“上一次走这路还是十五年前的事了,暗河又可能会改变流向,我又不是神,哪能记得清楚,万一运气不好,落入暗河,深坠地底深渊,那可是尸骨俱无的下场。”

我沉吟道:“听闻昆仑有地狱之门,上有天雷下有暗河,天雷威力绝伦,倏隐又现,暗河奇诡莫测,落入者万劫不复,难道就是指这个?”

轩辕无语气里有微微的赞赏:“你倒博闻,是的,这暗河位于谷底深处,其上有千年沼泽,据传暗河极其诡异,下通幽冥,落入者便会被拖入地底深渊,熟悉昆仑的人,都是闻暗河而色变的。”

“既然这么危险,为什么紫冥教还会选择在这里另建密道?”我忍不住疑问。

“昔我教第七代教主惊才绝艳,号令天下,又因缘巧合得了一件重宝,他虑及盛极必衰树大招风的道理,为子孙后代计,硬是在这土质坚硬的昆仑山中建了密室,藏了秘宝,并未雨绸缪的修了双密道,其中的暗河密道,是他亲身查探后建的,为的就是若有个万一,还有处任谁也想不到即使想到也不敢轻试的退路,这条密道穿暗河而行,直通宫门之外,可以说,是我教仅有教主方能知道的绝密。”

轩辕无的语气里突然多了丝怅然:“我本来也不能知道的,只是,十五年前……”他突然住了口,将话题岔开:“聊天易分神,还是专心行路吧。”

十五年前,贺兰悠五岁,十五年前,上任教主失踪……轩辕无言辞含糊,语多迟疑,却令我隐隐觉得,他和当年贺兰笑川的失踪,如今的密室暗道,贺兰悠,还有那个所谓仆童毕方之间,一定有一些极深的隐秘被埋藏,只待某一日,被雷霆万钧的从尘封的岁月中连根掀起。

只是如今,我没有心思去探索紫冥教的秘密,先前离开时,水屏之上,言语交锋未曾占得上风的贺兰秀川最终发现了沐昕的异状,惊讶之余倒也多了几分佩服,拦下了欲对沐昕不利的手下,反倒应了沐昕的要求,服下了缓解的药丸,然后离开了贺兰悠的内室。

临走前,他环顾室内一周,缓缓道:“我总觉得,不知在什么地方你们在看着我,那么,我想我这句话你们也听得见,”他看向沐昕:“朱姑娘,想要令友的命,便带着解药来吧,我等你。”

我暗暗心惊贺兰秀川敏锐的直觉,眼见着沐昕被他们带走,不由忧心如焚,立逼着贺兰悠开启暗河密道。

贺兰悠的神情看来颇为古怪,几番欲言又止,却最终什么都没说,命轩辕无带我前去,我拔脚便走,无暇注意一动不动伫立当地的他,擦身而过时,却听他轻轻道:“若换成是我,你可愿以性命担保我的行为?若换成是我,你可愿冒险去救?”

我心中一震,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却也似乎根本不欲得到我的答案,只是微微叹息一声,转身入了帷幕之后,他修长的背影穿行在漫壁红黑符箓般的妖影和重重纱幔之间,步伐轻缓,宛如浮云悠悠飘远。

我却心中一酸,直觉这曾给我温暖的少年,正一步步远离我,带着无奈和决绝的心情,从此后,许便是隔重关,困尘寰,几番眉锁空长叹,换得相聚一梦残。

有那么一刻,我的挽留之声几乎冲到口边,然而瞬间便又清醒,此情此境,我能挽留什么?自相识始,我从来都只能看着他的心徘徊推拒,而迫于形势,总是无能为力。

将叹息压在心底,我决然和轩辕无进了密道。

此时密道已走了小半个时辰,我抬起眼来,看了一眼前方,却依旧幽幽黑暗,仿佛没个尽头,又仿佛这路是通向地底,所谓有出口,不过是幻觉而已。

也许,不是幻觉……我想。

这般一恍惚,脚下突然一软。

异变突起!

一声细响,仿如踩破水泡的声响,我只觉得左脚陷入水流之中,那水流势极速,隐隐有翻搅之力,身子顿时一倾,随即一股巨大的吸力立即盘旋着攀附上来,拽着我斜倒的身体向下落去。

连串巨响声起,我身周突然塌陷,刚才脚底的水流和四周的潮湿泥土倏忽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黑色的河流,悄无声息奔腾在我脚下,那水流看似平静,却上有白色氤氲雾气,河水闪耀幽幽暗光,隐隐可见白骨被水流翻卷而起,随波起伏,而我,正悬空落于河岸上方。

那水流似有魔力,对其上空一切物质都产生吸力,那吸力极其巨大,以致耳边竟起隆隆之音,微带空洞,仿如自幽冥地底而生,枝蔓般缠绕所能接触到的一切生灵,然后狠狠吞噬,我猝不及防,仓促间施展千斤坠,意图稳定身形,却也无法抵挡那般似可吸取人全部精肉血液的强大吸力,惊呼一声,已无可避免的要被卷落。

轩辕无扑了上来,伸手便拉,然而却已是迟了一步,堪堪错过我的衣袖。

银光一闪。

我腕间的银丝以从未有过的速度飞出,紧紧缠上了轩辕无的手腕。

轩辕无的手腕,立即被巨大的吸力和我的体重带得往下一坠。

锋利的银丝,巨大的力量,立时勒破了轩辕无腕间肌肤,鲜血滴落,热热的落在我脸上。

我吸一口气,真元游走,努力让自己体重轻些,此时我的下降之势虽已暂止,却仍感觉到那吸力不曾减弱半分,甚至似有更烈之势,竟似能将我和轩辕无一起拖拽下去。

银丝在轻轻颤抖,滚圆的血珠沿着银丝连串滚落,落在脸上的血越来越多,如血雨般打得我眼睛也睁不开,我的心,无限度的沉了下去。

再这样下去,轩辕无的手会被银丝勒断。

然后,我还是会掉落。

何必拖累他人残废?

我无声叹息,探手入袖,取出一个锦囊,用力掷出:“请代我交给沐昕。”

锦囊在半空中划过流丽的弧线,落入轩辕无左掌中,他满头大汗,死死按着腕间银丝,看着我的举动,目中闪过惊骇之色,嘶声道:“……你……不可……”

我一笑,轻轻道:“还有,你告诉你家少教主,我愿意。”

不去看轩辕无茫然的眼神,我满意的闭上眼,贺兰悠,你先前的问题,我还是回答了你。

这一生,也许总有这般那般的遗憾,但我一直希望我能,尽我的最大的努力避免。

我不要别人想起我时,生出永远无法开解的忧愁。

尤其是……你们。

我的马车底钻出的少年,我的独守孤坟的少年,我的月下沉睡的少年,我的火海中哭泣的少年。

你们的未来,我当不能再参与。

可我想,对于我们,也许那才是真正的幸福。

浮起一个淡淡满意的笑,我手腕一振,银丝脱落。

※※※

坠落。

急速的风声响过耳畔,身体从未有过这般轻盈。

那空洞而深远的声音越发清晰的响在身周,宛如悠远的吟唱,自洪荒而来,向亘古而去,唱这十丈软红情意几许,唱这莽莽尘世离愁恼杀。

少年时高踞在子午岭最高的那棵孤松之上喝酒畅饮时,似也听过类似的声音,那时节斜身醉卧青翠高枝,身周迤逦茫茫云海,飞鸟的羽翼温暖的擦过面颊,于酒酣之后的身轻神幻之中,曾觉似可羽化飞仙蹈月摘星,半梦半醒间,听得脚下万仞绝崖罡风烈卷,涤荡出隆隆之声,深邃而宏大,有如高冠老者低声吟唱远古玄语,字字都是体悟人生醍醐灌顶的大德之音。

就这么结束了么?去一个玄妙的,我所不曾得窥的世界,彻底抛弃这纷扰红尘纠缠种种。

只是不知娘是否在那里?

我轻轻的笑起来。

……

“啪!”

熟悉的脆响,清越的穿入我耳中,蛇般灵巧的黑影快捷如风,伸缩轻颤,掠过,极其准确的搭上半空中闪耀的那抹银光,刷的一声,如有灵性,立即牢牢的绞上几层。

银丝一颤,被柔韧的崩得笔直。

急速的下降之势突然止住,我腕间一疼,神智一清。

抬头看去,上方幽暗不辨人影,却隐约可见银丝上端被一柄纯黑长鞭缠住,紧紧的绞缠了好几圈,银丝本就极长,鞭子也不短,是以能在我坠落颇长距离后仍能拉住身形。

暗色之中,以鞭击出,精准的缠住半空中随我坠落飘荡毫无着力的银丝,看似简单,然无论腕力,眼力,内力,无一不是绝顶。

我心中一喜,想起我熟悉的人中,恰好有个符合这般条件的,人也确实很有可能在附近。

是他们来了么?

上方有人缓缓运功,抵抗着那沛然莫御的吸力,我的身子,被一点点向上拉伸。

我感觉着那力量,心中估算……嗯,两个人都已赶到了……真是万幸……

吸力与真力的抗衡中,后者终于占了上风,我被渐渐拉上。

探出头,看见那两个人的那刻,我立即笑嘻嘻打招呼:“两位师叔好呀。”

有人冷哼一声,另一人却笑道:“怀素宝贝儿,落水掉崖的滋味好呀?”

我翻翻眼,先对着那个虽已年纪不轻,却长着一张娃娃脸,看起来很温柔干净的弃善打招呼:“弃善师叔,多谢相救之恩。”

弃善将长鞭缠回腰间,又扔给轩辕无一瓶金疮药,示意他包扎腕间伤口,这才冷着脸慢吞吞回答我:“你祸害得很,死不掉的。”

我讪讪一笑,又凑过去向轩辕无道谢,轩辕无懒懒一笑:“不过皮肉之伤,无足挂齿。”他将那锦囊还我,目光却充满疑虑的掠过弃善扬恶,欲言又止。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犹豫一下,正要开言,有人却已万分冤枉的喊起来:“我说怀素宝贝儿,做人不能这么厚此薄彼,救你的人里,我也有份啊……”

我哭笑不得的看着容貌端正,英气十足的扬恶,第一万次郁闷为什么弃善扬恶的容貌为什么不能掉换一下,长着端正严肃相貌的偏要油嘴滑舌无恶不作,长着温柔和善容颜的却是毒舌冷酷生人莫近。

所幸名字起得很符合。

对着扬恶龇牙一笑,成功的把他逼跳到三尺开外,我转向轩辕无:“尊者,我师叔极擅地形堪舆,机关奇巧之术。”

只此一句,轩辕无已明白了我的意思,然而他脸上全是惊骇不信神色:“不可能,教主的暗河密道隐秘绝伦,入口处的机关更是冠绝天下,你们怎么找到的……不可能!”

弃善冷笑一声:“是很不错,花费了我一个时辰呢,倒也值得骄傲了。”

我扬扬眉,对轩辕无解释:“呃……基本上,任什么密道机关,也很难困住我师叔达到半个时辰以上,所以贵教的密道,那个,已经……很了不起了。”

弃善淡淡道:“我一来,就发现这宫里有三处密道,以这处最隐秘,我不喜欢打架,所以选了这条路,没想到遇上你们。”

扬恶笑嘻嘻的接口:“宝贝儿,一年不见,你越发长进了,居然一照面就玩悬空吊……啧啧,回去后我要告诉师傅,怀素在练新武功,名叫自挂东南枝……”

我也笑吟吟看他:“那就有劳师叔了,哦对了,师叔,我也记挂着你,特准备了个小礼物,准备有机会回山送给你,既然遇见了,便即时献上罢。”

扬恶一听立即两眼放光,兴致盎然的凑上来:“啊?有礼物?什么什么……啊!!!”

我一把将掌心偷偷抹上的追踪香抹了扬恶满脸:“送你喷嚏三千!”

“阿嚏!阿嚏!”

扬恶的喷嚏声让纵使满心忧烦的我也难得心情愉悦,这家伙,好了伤疤忘了痛,早先吃这追踪香的苦头还没吃够么?他天生嗅觉灵敏远超常人,所以对此香较我更为敏感,一把追踪香,够他打上几百个喷嚏了。

一把揪住我,扬恶怒道:“你这奸诈无良的丫头,快给我你弄出来的那个解药……阿嚏,阿嚏,快点……阿嚏,我的鼻子要打破了……阿嚏!”

我悠悠一笑:“哦,可以,立即送上,不过,你是不是该拿什么东西来换?”

“嗯?”扬恶捂着鼻子斜睨我。

我笑容一收,一把抓住他衣袖:“废话少说,亏得你这个解毒大家来了,快点去救人!”

有弃善前头带路,接下来的路好走了许多。

弃善是个睥睨的性子,暗河之险,在他看来不过是仅仅需要“小心点便罢了”,他步子极快,七拐八绕,浑不似轩辕无恨不得斟酌再三才敢下脚的迟疑,不过小半个时辰,便听他道:“到了。”

轩辕无瞠目结舌的看着弃善漫不经心在密道尽头的白玉墙壁上随手一摸,手指如电飞弹几下,便开了那他以为的“奇巧天下”的密室出口,足足呆了好一刻。

我安慰他:“莫担心,敝师叔这样的怪才,全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个,您用不着丧失信心。”

轩辕无叹息:“我教绝密啊……”

弃善却拍拍手,雪白的娃娃脸上尽是鄙弃之色:“这算劳什子绝密,也只有你们才当宝。”

轩辕无脸色难看得可以,我连忙解释:“尊者放心,我们尊重贵教隐秘,绝不会有所泄露。”

轩辕无叹道:“如此便好,朱姑娘,既然令师叔来了,接下来的事我不宜出面,我还是从密道回去,少教主那里,还需要我护法。”

我点点头:“还请尊者在我师傅解毒之后,告诉他师叔已赶来,请他及时与我们会合。”

轩辕无应了,满脸郁色的再次关闭密道,我见他身影消失在密道之中,转头对弃善扬恶道:“两位师叔,怀素有个小小计划,还请师叔们相助。”

※※※

日正当空,阳光泼洒在漫谷森绿长草之上,叶尖顿时闪烁起连绵的金光,再被风一吹,更是如浪如波,闪耀成一片迷离的碧色。

我负手远远站在草甸远处一处高地,俯瞰那片巍峨宫宇。

扬恶抹着汗走了过来:“这鬼昆仑,夜晚冷得要死,白日里却热成火炉,虽说现在正当暑季,不过高山地势,又是这西北之境,居然也热成这样,累死我!”

我凝目注视那最为高大的殿宇:“这死亡谷的气候,本就不能以常情论之,对了师叔,”我手一指:“依你之见,我那两位朋友应囚在何处?”

扬恶扬扬眉,注视那殿宇一番:“如果我是贺兰秀川,不会把他们囚在地牢里。”

我颔首:“贺兰秀川行事不能以常情论之,他绝对猜得到我会来救沐昕他们,按理说,他是不应该会把他们放在牢里,但我想,他也不会把他们带在自己寝殿。”

“那你说应在哪里?”

我笑:“人总有种习惯的想法,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东西,其实,眼见未必为实啊。”

扬恶翻白眼:“故弄玄虚!”

我笑笑,问他:“师叔的事儿办完了?”

“不就是找到紫冥宫水源,在源头下迷药嘛,我说怀素宝贝,你为什么要我下的是软筋散,而不干脆下毒?”

我淡淡道:“紫冥宫雄踞天下,势力强盛,我不想得罪得太狠,再说,我要的,也就是两个时辰内紫冥宫内大多数人丧失战力而已。”

“至于运气好没中迷药的,”我一笑转首,看向皱着眉从另一方向行来的弃善:“就是弃善师叔的天罡迷魂阵伺候了。”

弃善冷哼一声:“只要他们追出紫冥宫,我保他们在门口绕上三天!”

我微微一叹:“有劳师叔,救出沐昕后,还请师叔们再辛苦一番,带他回山庄解毒。”

扬恶笑道:“算这小子运气好,我们这回去天山采药,本就是为了冰魄晶心的解药去的,在天山转了几个月,好容易把药凑齐了,回去师傅练出解药,当可保他无虞,只是,贺兰秀川也中了这毒,总不能要他跟我们去山庄吧。”

“师叔你不是有缓解的药么,我会留给贺兰秀川,等解药好了后,再通知他,让他派人去取吧。”

“不过,”我狡黠一笑:“记得转告外公,在给他的解药里,加点好料。”

弃善皱眉:“你不是不想得罪他太狠么?”

我看向那座分外高耸的殿宇:“是的,现在还没到我们和他鱼死网破的时候,而且也没这个必要,不过,我总觉得,我和贺兰秀川,日后还有交道好打,而且我担心他还有后继的手段,所以,我要未雨绸缪。”

这只是表面的理由,内里,真正的原因我不能和两位师叔说明,微微一叹,我垂下眼,贺兰悠,我知道,对你来说,贺兰秀川必须活着,但也必须失败,那么,我帮你一回,希望终有一日,能助你解开前教主失踪谜团,能看你实现心中夙愿。

如此,你会否给我,一个真正的笑容?

※※※

日头渐渐移至头顶,弃善抬头看看,道:“将近正午,正是天罡迷魂阵威力最大的时辰,可以开始了。”

我点头,弃善自背囊里取出几枚黑色弹丸,双臂一展,凌空掠起,如大鸟飞越长草,转瞬间,便到了紫冥宫门前。

他原本轻功极佳,现今却故意露了几分身形,果不其然,立即便有叱喝声响起:“什么人!”

“轰隆!”

风火雷炸裂的声势好生惊人,黑色烟云裹着红色烟光升腾得足有丈高,大片大片灰白的烟雾随即生成,迅速弥漫开来,如厚厚层云,笼罩了整个宫门周围几十米的范围。

人群如开锅般沸腾起来,警哨尖利的嘟嘟吹起,回荡在整个宫殿之内,随着哨声,大批大批黑绿两色服饰的护卫弟子自各处涌出,如潮水般汇集向宫门。

一条人影,便在这黑色烟幕里,鬼魅般升起于半空。

只一闪,便穿越了反应极快,已包围上来的紫冥宫诸人,飞凤般夭矫天际,冷笑声里,双腿连踢,瞬间数十人被他踢入烟雾里。

惊呼声连响,更多的人向那个身影冲去,那人衣袖一拂,也往烟雾里一钻,瞬间不见。

有人大声呼喝:“别乱,别乱!阴魂队后撤!幽魂队包围!死魂队上前!孤魂队左右接近!再去两个人,报知宫主,有人闯宫!并请四大护法六尊者出手!”

这人声音雄浑,内力不弱,心志亦很不一般,当此乱局,居然立即看破弃善的用心,举手间稳定阵局,是个人物。

烟雾本已渐淡,若给他安定了最初的慌乱,那被弃善引入天罡阵的人会少了很多。

不过我却不担心,微微一笑,看着远处闪电般掠来的几条人影,对扬恶道:“我们走。”

两条人影幽灵般趁着守卫全数被吸引至宫门处,从西北角闪入宫内。

听着身后,本已渐渐安静的人群突然又起乍响,夹杂着惊惶的呼喊和跌落之声,转眼看到那来势极快的几条人影中,有人突然很可笑的从半空栽落,我得意一笑:“师叔,你计算得好精准。”

扬恶龇出白森森的牙:“笑话,你师叔什么人,迷这几个人还算不准,那还玩什么毒?……喂,你要去哪里救人?”

我在疾驰中,平静的答:“贺兰悠的居处。”

※※※

宫外乱成了一锅粥,宫内自然安静了许多,尤其是贺兰悠的居处,几乎看不到人影。

我和扬恶静静高踞那小院围墙外一株树顶,看着下方,扬恶满面不解,传音给我:“你不是说贺兰秀川已经将你那两个朋友带走了吗?为什么还要回到这里?”

我冷笑一声:“是走了,不过走了就不能回来么?”

贺兰秀川利用了人的心理习惯,以为我们既然看见人离开,便不会再想到他们还会回到这里,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的寝殿,地牢,想必都布置了埋伏,就等我去自投罗网呢。

而留在贺兰悠的居处外院,在他看来,定是万无一失,如果我们是从内室密道入口出来,他正好堵住,如果我们从别的出口出去,也迟早要落入他的陷阱。

这也是我明明见贺兰秀川离开了,仍然坚持走危险的暗河密道的原因。

我不想因任何的疏失大意,给贺兰悠带来危险和损失,那个出口,能不暴露就绝不要暴露。

揣度着下方的形势,我暗暗想,若有机会,当记得提醒贺兰悠,贺兰秀川对他们的密室,并非完全一无所知。

转头道:“师叔,六个时辰想必已经到了吧?”

扬恶点头:“以贺兰秀川的功力,冰魄晶心的毒力在此时应当发作最厉。”

我一笑:“那么,还等什么呢?”

※※※

大大方方从树上跃下,我大大方方微笑着去敲门。

在贺兰秀川面前,我躲闪掩藏那就是愚蠢。

正午的阳光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我眯起眼,对着天空笑了一下。

有人懒懒在屋内开口:“还请客人自己动手推门罢。”

吱呀,院门被推开。

三棵花树的小院落,静谧而平凡,日光奢侈的铺了一地,白亮亮的清爽,映着院内石桌,桌上杯盏,似是正待客来。

我站在院中,深深看着那三株花树,以及树下那盘膝而坐男子。

他迎着我的目光,依旧不改的明媚微笑:“久闻燕王膝下怀素郡主敏慧过人,如今看来果然不虚。”

我声音淡定:“教主过奖,教主既有心备席相待,怀素敢不应召?”

贺兰秀川凤目光华流转:“我还是低估了你,虽然我早有预感,但我不敢相信,你居然真的来了这里,居然敢孤身前来。”

他遥遥向宫门看了一眼:“那里的动静,也是你弄出来的吧?”

我笑而不语。

他有点艰难的摇摇头:“好本事,不过,先前和那位易公子谈条件,谈得我中了毒,如今我可不想再和你谈条件。”

我笑:“怀素哪有资格和教主谈条件,怀素不过是来接朋友的。”

我的目光,扫过另两株花树下,盘膝闭目而坐的沐昕方崎,以及那鹰目老者。

沐昕身姿有些僵硬,我细细打量一眼,见他面上青气未显,显然未到中毒已深地步,略放了点心,至于方崎,倒也并无伤损,外公说的果然不错,贺兰秀川这个人深沉阴狡,却自有一分狂傲风骨,他从不屑于对毫无武功的妇孺下手,所以他宁可和沐昕斗赌,也不打算逼迫手无缚鸡之力的方崎。

眼光在他们身前盘梭一圈,我道:“教主不妨请令属将那牵魂丝给去了。”

贺兰秀川好笑的扬起眉毛:“为什么?你的朋友毒了我,我小小报复下不可以吗?”

我点头:“可以,不过教主,冤有头债有主,我朋友毒你,是为了护我,你中的毒,是我的,如今你这宫里一团混乱,还是因为我,你和不相干的人为难做什么?”

不待贺兰秀川回答,我干脆在桌前坐下,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笑吟吟对贺兰秀川一照:“教主有伤不宜饮酒,我可以代你多喝几杯。”

清冽的酒液入喉,我满意的笑:“紫冥宫果然富甲天下,连这皇室秘酿‘一生醉’也能随随便便拿出来待客。”

贺兰秀川笑而不语,眼底闪动着奇异的光芒。

我连饮三杯,方兴尽的搁下酒杯,斟了一杯酒,转到贺兰秀川身前,坐在他对面,笑道:“教主,反正现在你动不了,我也不想走,我们不妨来做个计数的游戏。”

贺兰秀川微微挑起一边眉毛:“哦?愿闻其详。”

我将酒杯轻轻搁在两人中间,“就用这杯子计数,计算你我双方形势高下,在我方的杯子,是我的筹码,推到你那方的,是你的胜算,咱们来好生算算,看谁,最后喝到这杯酒。”

贺兰秀川几乎飞到鬓角的凤眼一掠,抿嘴微笑的笑容兴味盎然:“有趣,你且算来。”

我微笑着将酒杯推到他处:“阁下坐拥天下第一大教,实力非凡,座下武功高强子弟无数,而我方,只有区区数人,论实力,阁下胜。”

贺兰秀川微笑颔首。

“然而阁下现在中了我的绝顶奇毒,无法可解,你是紫冥教的主心骨,你一中毒,群龙无首,我们可以趁乱逃出,论情势,我占上风。”我将酒杯拿回,放在自己面前。

贺兰秀川很附和的点头。

“然而我方现在有两人在教主你手中,被教主钳制,我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抛下他们逃走,带着伤者,我想我们跑不出昆仑山。”

我又将酒杯推回给贺兰秀川,他看着我,一笑。

“可是我先前在宫门出搞了点小把戏,又在水源下了毒,我可以趁贵教实力大损的时刻逃出,也可以以此为条件,向教主要求放我们离开。”杯子再次回到了我面前。

贺兰秀川目光闪动,缓缓道:“你赢。”

“不,”我拈起酒杯:“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教主还有杀手锏没使出,虽然我不知道这杀手锏是什么,但还是应该算上的。”轻轻将杯子放在他面前。

贺兰秀川笑起来:“这么说来,你不是输定了?”

“是么?”我曼声道:“如此我倒要看看——”

话音未落,人影暴闪,如灰色的鹞子般瞬间飞落,一个起落便到了那鹰目老者身后。“呛”声微响,流电一抹,比这正午日光犹为闪亮,化为华丽的光幕,瀑布般倾泻,罩向了那老者,令他,无处可逃。

我的一缕微笑,渐渐泛起。

却突然冻结在唇侧。

对面。

与扬恶降落的同一时刻。

贺兰秀川突然动了,他笼在袖中的右手以目光难以追及的速度闪电探出,几乎在伸出的即刻便已到了我的身前,稳定,然而绝对不容抗拒的,轻轻按在了我的肩上。

我眼睁睁看着他出手,没有逃的打算,那般的速度,已非言语可以形容,这天下之大,能躲过的人,绝不会超过三个。

而我,不是那三人之一。

沛然莫御的庞大雄浑力量,如山压落。

我扬起苦笑,定定看向笑容媚然的贺兰秀川。

他深深看我,嘴角带着一抹难以隐藏的惊异。

只是刹那之间,场中异变。

鹰目老者被弃善制住,而我,也被贺兰秀川拿下。

竟是谁也没占了上风。

我吸一口气,笑道:“瞧,这就是你我都未曾拿到面上来的杀手锏。”

贺兰秀川点头:“我本以为,这杯酒我喝定了。”

我毫不退让:“抱歉,我也这般以为。”

贺兰秀川笑:“你故意坐到我身前,又玩了这么个新鲜花招,是要吸引我的注意力,好让你朋友救人,而我也正中下怀,等着你靠近我,然后在你疏忽的时刻,一举擒下你。”

他斜眼睨我:“结果我们都犯了错误,我错在并不清楚你的同伴到底有几个,你错在太低估了我。”

我淡淡道:“我没有低估你,只是我对这毒太过了解,你不可能自己解了这毒。”

“我并没有解了这毒。”贺兰秀川手指一拂,连点我全身大穴,然后缓缓卷起自己右边衣袖。

我惊讶的瞪大了眼睛。

贺兰秀川的整条左臂,已经全数成了石状,已非初中毒的冰晶模样,尽呈灰白之色,指尖,更是如裂石般微生裂缝,却无血液渗出,而是缓缓流出灰色的液体。

我吸口气,惊道:“你将毒力全部逼在了左臂!你不怕废了自己这只手?”

贺兰秀川笑的畅快:“看见你惊讶的模样真令人愉快……废了又怎样?只要能赢,你还能不给我解毒?”

我深深叹口气:“我错了。”

贺兰秀川挑起眉毛看我。

“我还是低估了你,”我皱眉道:“我只知道这毒一入体内,立化无形,绝无逼出的可能,却没想到,你的功力已到了如斯绝顶境界,竟硬生生逼拢了这毒。”

“现在,”贺兰秀川眉目流转,嫣然如花:“我们可以重新谈条件了。”

我看看扬恶,他已经制住鹰目老者,小心翼翼的解了那“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牵魂丝”,又将随身的药丸给沐昕服下。

沐昕缓缓张开眼来,看见我在贺兰秀川掌下,立时大惊便欲跃起。

不待我示意,扬恶立即将他再次点倒。

我松了口气,心下盘算,此时弃善再来,应也于事无补,要想从贺兰秀川掌下救回我,任谁也无可能。

如此,便退一步罢。

计议已定,我缓缓道:“教主,现在看来,是你占了上风,我救两人,陷一人,你虽中了我的毒,但你若逼迫我,我为救命,也只好给你解毒,你赢了。”

贺兰秀川颔首:“承让。”

我平静的答:“教主过谦了,明人不说暗话,你虽赢了,我却也有些小小砝码,教主难道不想将你那中了迷药,以及被困阵中的教徒解救一番?”

贺兰秀川满不在乎:“这些废物,轻易着了道儿,要他们何用?你若嫌麻烦,杀了便是。”

我无奈,碰上这个冷血的家伙,连谈条件也成了件很累的事:“话虽如此,可教主难道希望自己羽翼有损?万一遇事岂不被动?毕竟,据我所知,贵教魂灯,练来可是不易呢。”

贺兰秀川神色一变,我敢打赌这一刻他绝对想到了贺兰悠,略一沉吟,他道:“你的意思?”

我以目示意扬恶:“很简单,我留下,迷药的解药给你,阵法我们会撤去,你的毒,我们留下缓解药丸,待他们回去练出解药后,会通知你派人去取,而你,得放走我的朋友们,不得留难,不能跟踪,不能日后寻机报复,也不能伤害我。”

含笑一睇贺兰秀川:“如何?你若硬来,我们大可玉石俱焚,现在离你原本的目标,本就差不多,至此,你已算大胜。”

贺兰秀川目中飞快掠过一丝厉芒:“大胜?哼……好罢,依你,不过,我承诺不伤害你,也望你在我送你到京城前,不再玩任何花招。”

我笑看他:“你不能亲自押解我上京城,怕别人不是我对手?”

贺兰秀川神色宛然,眉目妖美如精灵:“你这九曲回肠,若不着意些,只怕一日之内,你就逃出千里之外了。”

我淡淡一笑:“也许,不过,多年长留北方,虽说爱北地风光苍茫,然时日久了,也颇思南方旖旎风情,此时夏日流火,花盛时节,正宜见,久阔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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