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等闲变却故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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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横剑一振,须弥剑光芒冷森森闪现于黑暗中,微紫亮白,月晕般映亮了四周的景物。
身侧,已经赶来的沐昕声音凝重:“吸血蝙蝠!”
我点点头,冷声道:“你护好方姑娘,这些畜生,我一个人宰了就够了。”
沐昕从不会在紧要关头浪费时间和我争执,由着我耍英雄——他横臂一拦,将气喘吁吁赶过来的方崎护在了身后,退后了一步。
头顶,那些盘旋着的巨大蝙蝠似已达成了默契,突然齐齐尖嘶一声,双翅大张头下脚上,乌云般向我冲下!
我冷笑一声,剑光一展,漫天雪色光华成幕。
“铮——”
又一声似弹剑般的怪声传来,这声音极具穿透力,尖锐里似有奇异的摩擦之声,宛如剑尖与铜軷相击,击出无数沙砾碎石,飞射入脑,锐利的穿破意识,带来一阵阵昏眩的疼痛。
急忙运功相抗,却也禁不住微微踉跄,剑光立时弱了几分。
心道不好,忙振作精神,正要运剑抢先出手,却见头顶蓄势待发的蝙蝠群听到这一声怪响,却像得到命令般,刷的敛翅,转身,腾空而起,又是呼啦啦的从林端飞了出去。
这些蝙蝠来的疾去的快,鬼魅般倏忽无踪,却又如训练有素的军队般动作利落准确,绝非野生蝙蝠可比,难道是有人豢养?
想到那两声奇异的铮声,我隐约明白了几分,身侧沐昕已道:“有人指挥,我们追着蝙蝠便好!”
我早已飞身而起。
※※※
几个起落,便见那群蝙蝠直落入林中一处空地,多半栖到了树上,却有一只体型极大的蝙蝠,收敛双翅,轻轻飞落林中一人的肩头。
我一眼看见近邪盘膝静静坐在空地中心,垂目低头,一动不动,生死不知。
大惊之下,已顾不得去观察敌人几何,我直扑向近邪:“师傅!”
扑到他身侧,我才发现他身侧还负手立着个黑衣中年人,他站在近邪侧后,气势平和,却如身携天人合一之境般,与黑暗浑然一体,饶是我不弱的目力,在扑过来时,居然也没能在第一眼发现他。
心下警惕,我微微侧身,护住了近邪——伸手一摸他脉搏,立时吁出了口长气。
他还活着。
指尖传来脉搏跳动的感觉,那般踏实平稳,似可在静夜里声声回响,令我久悬的一颗心立时落回原地,浑身一松,几乎要落下泪来。
寻找近邪的这几个时辰,我习惯性的掩藏着焦虑与恐惧,其实内心深处害怕得不能自己。
如果因为我的疏忽令师傅身死,这一生,我必无展眉之欢。
万幸我不曾错到底。
闭上眼,我仔细感觉近邪脉搏,良久,皱起了眉。
奇怪。
他体内的伤毒似有好转,但又未能尽去,毒力有四散之像,内力依然全无,却在丹田处,隐隐寻到一丝飘荡的真气,只是依旧为那毒力所锁般,没个寻处。
我昨日刚给他探过,断无今日之像,这短短数个时辰,他的伤势有变,却又说不清变化是好是坏,这又是怎么了?
发生了什么?
身后,那黑衣人突然幽幽一叹:“蠢人。”
我呆了一呆,转过身来,不可置信的问:“你是说——我?”
他很诚恳的点头:“对。”
月光透过树梢的缝隙射下来,照在他脸上,很普通的一张脸,普通到走在人群中立刻便可以被淹没,然而他形容间一种懒散的神色却又分外的奇异,仿佛那懒散深刻在眼底,骨中,血里,带着深深的疲倦与厌恶,厌了这尘世的繁华与凋落,争夺与杀戮,时光流转间丝竹悠扬舞乐韶华血流飘杵烽火连天,无数人的故事在他眼底,都已碾压成尘,散落为灰。
他散漫的看着我,用懒懒的语气又重复了一遍:“那小子说你聪明绝顶,可如今我看来,也不过尔尔。”
我接连被人莫名其妙贬损两次,也不禁微微动了火气,冷笑道:“佛祖眼底,人皆佛祖,蠢材目中,尽多蠢材,我在阁下眼里,自然不过尔尔。”
他一怔,眼中精光电光般一闪,亮得令人心惊,却瞬间又恢复了那疲倦神色,轻轻道:“骂人不出粗语,很好,不过,”他轻笑着一拂衣袖:“我可没说错了你,你若知道你刚才坏了什么事,我怕你自己也要骂自己的。”
沐昕一直在我身侧,看着那肩歇蝙蝠的男子,此时听到我们对答,也转过头来,冷冷盯着中年人:“阁下,此非耍嘴皮子之处,你行踪诡秘,伤我亲友,驱使蝙蝠伤人,难不成还是好意?”
那中年人微微侧头,看了沐昕一眼,他目色微微奇异,月色下闪耀青紫之光:“小子,我不喜欢你,你有什么好的?哪里比得上……哼……不过我懒得教训你,毕方。”
他这一声却是唤那肩歇蝙蝠的男子的:“你和他们说罢,我累了。”
说完也不理我们,往地上一坐,懒懒一躺,竟自这般席地睡下了。我呆了一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茫茫然转头看沐昕,他却也难得有些惊讶无措,这深不可测的毒舌男子,行事处处出人意表,实在令人难以招架。
没奈何,我总不能对一个毫无防备鼾声微起的男人动手,只好转头去看那少年,不料这一看之下,又是大大一惊。
他回民服饰,身材挺拔,站得青松也似的笔直,眉目间尽多精悍之气,和那懒散中年男子,截然不同的风范。
然而使我惊讶的不是他的气质,而是他分明就是那个礼拜堂里跟踪我,并以极其熟悉背影令我心惊不已的少年。
如此相像的背影……原来是他。
原来不是他。
一直盘旋在我心头的阴影瞬间散去,然而另一种警惕与担心立刻又紧紧抓住了我的心神。
他和贺兰悠的背影如此相像,如今仔细看去,正面的轮廓竟也有几分贺兰的影子,只是贺兰悠的俊秀风雅,温润飘逸比他要胜上许多。
他和贺兰悠,有什么关系?
※※※
那少年却和那中年男子不同,根本不看我们,对我的疑问毫无所觉般冷冷道:“你杀了我的三蝠。”
我又呆了呆,顿时大感头疼,今晚遇上的人都是怎么了,为什么说话都像是从云里雾里来的?
沐昕神色里也有些无奈,但他却比我多些耐心,上前两步,和声道:“阁下是指那只被刺死的蝙蝠?”
少年抿着唇,点点头。
沐昕淡淡道:“你的蝙蝠无故伤人,我等自然要奋起反击,难不成站那里,等你的蝙蝠来吸血?”
我忍不住微微一笑,看那少年果然被这简单的话问住,露出一丝茫然之色,一时只觉得这孩子心思纯稚,毫无机巧,倒也很有意思,敌意顿时消去些许。
他愣了半晌,却突然想起了什么,亢声回了一句:“我那蝙蝠,是为尊者护法来着!尊者帮你的人治伤,你却伤了我的蝙蝠!”
我一惊,这少年虽然词不达意,意思跳跃,但我隐约听懂了些他的意思……尊者?这个中年男子?为近邪治伤,这些蝙蝠阻人进入树林,是为了替他们护法?
冷汗顿时冒了出来……难道我真是做了人家口中的蠢材?
只是,帮近邪治伤自是好意,为何要这般鬼鬼祟祟?更何况,近邪的伤势也并无好转啊?
心里思索,沐昕却已把我所思的疑问问了出来。
那少年目色里有隐约的委屈,大声答道:“不能有人打扰的!你们打断了,前功尽弃!”
这回连沐昕也说不出话了。
我想了想,将披风给兀自入定的近邪披上,站起身来,对那尚自在地上酣然高卧的中年人深施一礼:“怀素多谢阁下援助之恩,只是令友不能说得很明白,还请阁下将来龙去脉一一相告,怀素自认恩怨分明,若真错怪阁下,自得赔罪,但不明不白的恩惠,怀素却也不敢受的。”
鼾声戛然而止。
那男子缓缓张开眼,看了我一眼,半晌,淡淡笑道:“你倒确实精明得很,蒙混不过去的。”
半撑着肘起身,他懒懒道:“好罢,不欠便不欠,我们不过受人之托,前来解决一件事,说到底,那个托我们的人,是你师傅受伤的始作俑者,我们帮他还债,也不算施恩于你。”
我一颤,心上似有沸水浇过,所经之处,立即被烫出疼痛的疤痕。
犹自抱持着最后一丝希望,颤声问:“伤我师傅的,到底是谁?”
那中年人向近邪看了一眼,目中微有赞色:“你师傅果真爱护你得很,大体是怕你伤心,竟什么也没有说。”
我一颤,退后一步,又一步。
果然是他!
一直畏惧的事情一旦变成现实,我却发现我已不知如何应对。
咽喉灼热而疼痛,如被火线猛烈拉过,裂出丝丝血痕。
良久之后,我终于努力的开口,掩饰着声音的暗哑:“为何如此?”
是的,为何如此?贺兰悠,为何伤我师傅?又为何前来解救?更为何不亲自现身?
难道,你已不敢见我?
那中年人以肘支颊,目光遥远的看着树梢头的月:“我带了毕方来,引出你师傅,想迷昏了他悄悄帮他解毒,这解毒功法,需两人合作一气呵成,一旦中断,便前功尽弃,所以毕方以吸血蝠守护在林内,谁知人算不如天算,你们这么快便找了来,惊动蝙蝠,又杀了三儿,毕方心神一乱,功亏一篑。”
他言辞简练,将事情说得清楚,我听着那些干脆的字眼从他口中一句句冒出,只觉得心里一层凉过一层,懊悔,痛恨,悲伤,愤怒,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一起,直如带刺的乱麻,狠狠绞乱心神。
许是我的眼神太过寥落,那男子竟似是明白了我难以出口的千言万语,他突然叹息一声,怅然道:“你还想知道什么?”
我咬着唇,沉默不语。良久,他轻轻一笑,语声低沉仿如自语:“真是个倔强的女子……”一层淡淡的无奈之色浮上他的眉宇:“贺兰悠要我和你说,请原谅。”
我只觉得心里轰的一声,直觉努力维持的心防便要崩溃,这短短一句话,如刀割在我肺腑,痛彻肝肠,我仰起头,睁大眼,用力逼回泪水,冷冷道:“伤我师如伤我父母,此乃深仇,岂是一句轻描淡写的原谅,可以打发?”
每个字我自齿缝迸出,力度似可咬碎牙齿,痛的却是我五脏六腑。
我是如此决绝冷漠,对他,也是对我自己。
从马车底钻出的少年,千里追随的相伴,星空下初许的誓言,湘王宫前的寸心托付。
我一直以为我很幸运,遇上那个人,醉在他温柔羞涩的眼神里,即使明知那温柔羞涩未必是真,然而愿意幸福的去相信,他对我的一切,当是真。
却不曾发现,他醉人的温柔里,依旧横亘着无限的隔膜与遥远。
他,其实从不曾爱过我,那些眼波交流,暗自心喜,月下并骑,生死与共,于他,不过是他一生中无数华丽大戏中最普通的一折。
只有我傻,今日才明白,原来我最初的爱恋,早已焚灭于湘王宫前的熊熊大火,尸骨无存。
只那一瞬变换的星霜,流年便已如白驹过隙驰远。
我深深吸气,吸去满腹的悲酸,逼毒般压在心深处,再缓缓呼气,呼出一个清淡的笑容。
娘说,要活得勇敢,那就得先过了自己那一关。
指甲陷进手心,我的声音依旧平稳:“我能不能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那中年人一直凝视着我的动静,此时却偏偏转头不看我,仰头望月,突然长吟道:“莫思身外无穷事,且尽生前有限杯,可惜这莽莽浊世,哪容得人所欲随心?”
我好容易抑下的怅恨被这句话引得又复一酸。
他却已低下头来,慢吞吞道:“贺兰悠什么也不打算对你说,可我却要多说一句,姑娘,人皆有不得已处。”
我震了震,抬眼看他,他却不肯再说下去,出神半晌,他又道:“贺兰悠请我中途前来解毒,是希望你不要去大紫明宫。”
长声一叹,他缓缓站起,淡淡道:“只是他要失望了,你现在,不去也不成了。”
我抿紧唇,紧紧盯着近邪的雪色长发,只觉得心里一片茫然空漠,苍冷如雪。
他却还是不看我:“你师傅的解毒的时候被中途打断,好容易凝聚的毒力四散,现在看起来脉像好像强劲了些,其实中毒已深,不过一月之期。”
我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冷笑:“紫冥宫我是一定要去的,他怕见我是吗?还好,我不怕。”
中年人霍然转身,凝视着我,他目中似有不忍之意,还有丝淡淡的犹豫徘徊,似是有什么话要说,几番欲言又止,然而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长长的叹息了声。
那叹息如此苍凉,终于唤出了我的泪。
※※※
中年人很快带着那少年离开了,临走前,那少年特特去林中寻了那死去的蝙蝠“三儿”的尸体来,小心的放入自己的背囊,丝毫不嫌弃血污淋漓,其余的蝙蝠似有灵性般围着背囊低低哀鸣,我微有歉意的看着他神色沉肃的轻抚背囊,仿佛那蝙蝠不是已死去,而是在其中静静沉睡,这个烂漫简单少年眉宇间的宁静与纯粹令我恍惚,想起自己,自从娘死后,从未有一日,获得过这般与世无涉的宁和。
近邪在他们走后便幽幽醒转,他依然一言不发,只是看向我的目光令我越发心中酸涩,我突然觉得很累,不想再作任何努力,去掩饰内心的疲倦,想扑到师傅怀里狠狠哭一场,然后,忘记。
然而转首时我看见沐昕的关切和方崎的懵懂,最终只能选择维持若无其事的表情。
这一路便这样沉默的过了,我依然微笑,却懒得对世间诸事开口品评,这红尘万像种种,纵经营得花满楼翠离披,却多半镜花水月一梦成空,最终,不过一笑而过罢了。
时时感觉沐昕微有忧色的目光暖暖的烫在我背后,那样的温度,却令我常常,内心悲凉。
前行的道路如此崎岖,正如这天下大势,扑面的风沙不抵这政局风云突变的猛烈,我的童年玩伴,和我的父亲,终于在长久的彼此猜疑与试探之后,凶狠的撕破了最后一层和平的面皮——七月,父亲于燕王府内摔瓜为号,杀北平指挥使张昺、谢贵,诛内奸葛诚,击退北平驻军,令大将张玉夺九门,三日内夺取北平,随即昭告天下,指齐泰、黄子澄为奸臣,援祖训以“清君侧”为名起兵,以僧道衍为谋士,称“靖难”之师。北平驻将宋忠退守怀来,纠集散落南军与父亲对抗,兵败被杀,帝遣耿炳文为征虏大将军,北伐燕军。
八月,燕师夜袭雄县,歼耿部先锋九千,复破耿炳文军于真定,当这位出身帝乡,驻守长兴,以固若金汤之防守,抵御牵制张士诚进攻达十年之久的战功赫赫的老将败于燕王大军铁蹄之下时,我们一行四人,却位于万里烽火之外,正站在绵绵无际的昆仑山脉脚下。说是脚下,其实昆仑山脉起伏无际,位于陕甘之间,绵延足有千里之遥,我们选择了离格尔木最近的昆仑山口,尚未登山,便已觉得立时自酷暑进入寒冬,莽莽昆仑,广袤、高峻、云海漫漫,气势磅礴,万仞耸立,直插云霄,我仰望着这远古以来便以神秘神圣闻名的山脉,心里琢磨着那日那被称为“尊者”的中年人所说的话,听他的口气,紫冥宫似对我不利,然而这一路行来,却又平静得很。
贺兰悠半途阻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意欲害我?那没必要这般迂回。
意欲救我?难道当日他是奉紫冥教的命令对我师傅下手?现在怕我自投罗网?
可我直觉没这么简单。
贺兰的心思,我已不能也不想摸清,伴我同行,却又伤我师尊,伤人时下手狠毒毫不留情,却又在我前来寻求解药时主动出手解救,宁可放弃初衷也要阻我前往紫冥之路,然而却又不说明缘由,这迷雾重重,直似把我闷在了个偌大的葫芦里,挣扎不出个是非,甚至连他是敌是友,好意歹意,都无法辨明。
贺兰悠,你到底有多少难言之隐?
……
良久,我低下头来,微微的叹口气……不明白贺兰悠也就罢了,可是,更重要的是,已经三天了,我找不到紫冥教的总坛在哪里!
※※※
俱无山庄有周密的消息来源,近邪既然和我们在一起,自然不会放弃和山庄的联络,早几日的飞鸽传书里,我们知道了紫冥教的总坛所在地向来是武林中最大的秘密之一,以外公的通天之能,也只知晓其大概位置当在昆仑山东段,那个以阴森诡异闻名天下的“死亡谷”之中,而外公手下,极擅地形堪舆之术,地上一个蚂蚁窝都能扒拉出来的弃善,则正和也是外公四大弟子之一的扬恶在天山采药,我已经飞鸽传书请他们过来相助,然而天山和昆仑之间远隔沙漠,一时半刻赶不过来,近邪的毒却耽搁不得了。
沐昕和我一样,出神的看着不远处玉立亭亭烟笼雾罩的玉虚峰,良久无声的叹了口气,转头对我笑笑:“走吧,我们一定能找得到的。”
我牵着方崎的手,沐昕有意无意的护持着腰板挺得笔直的近邪,一行四人踏上终年不化的奇异冻土,冻土上的草甸上,茸茸生着绿草野花,却又时时突兀嶙峋高耸的冰丘和变幻莫测的冰锥,在高原分外明亮的阳光下闪耀粼粼冷光,与那红绿鲜艳之色交相辉映,自成奇景,这在中原绝对无法得见的冬夏交融的风景令方崎睁大了眼,啧啧称叹不已,朗声吟道:“西海之南,流沙之滨,赤水之后,黑水之前,有大山,名曰昆仑之丘……”
我听她意兴飞扬的吟诵《山海经》中关于昆仑的记载,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这女子,谈吐言行,风采气质,绝非蓬门草户出身,那么一个大家闺秀,怎生会孤身出外,流浪江湖?又是什么样的家族,能够培养出她这般处变不惊,爽利朗然的女子?
尚未想得清楚,忽听一声惊呼!
方崎的身体突然向一边歪倒,而地面上,一蓬冰泉突然自地底爆裂而出,飞迸如雪色剑光,直冲云霄般瞬间激起丈许高度!
方崎正跌向那冰泉!
我心道不好,这高山极寒之地,且不论冰泉起势凶猛,跌于其上会被击伤,就算只是被浇着,那彻骨的地底阴寒之气,连我们这样的练家子也难保无恙,而全无武功底子的方崎,会送命!
来不及多想,我飞一般伸手一拉,将方崎拉到我身后。
铺天盖地的冰泉向我倾头倒下,尚未近身我已感觉到那万年不化的凛冽阴寒之气。
“呼!”
风声同时响起,快得令我来不及思考,一股大力猛冲过来,直直将我连带身后的方崎一起撞飞。
我翻落丈外,几滴冰珠落在颊上,果然彻骨的寒,生生打了个冷噤。
心里知道刚才那一下一定是沐昕,翻身便起,果然看见代替我被冰泉迎头浇下的沐昕,前襟尽湿,一头黑发也已湿透,在这高寒气候下,几乎是以眼睛可见的速度迅速结出了一层冰花,冻得他一贯黑亮的长发一片霜白,根根笔直。
他当时在我身侧,推飞我们,自己闪身便退,也算反应极快,可惜终究没逃过那来势凶猛的飞泉。
我飞身过去,一探他手腕,冰凉澈骨,看看他瞬间青白的面色,只觉得心下一痛,不知是谢是怨,忍不住恨声道:“你呀你……”
身边的近邪已经皱眉疾声道:“这地底寒泉不是玩的,起火!”自知闯了祸的方崎早已手脚灵便的摸索打火石,我四面看看,道:“寻个避风处,你得赶紧把衣服换了,记得擦身……”
话到此处我突然觉得不对,讪讪住口,却觉得脸上微微热了,赶紧偷觑近邪等人,我那师傅恍若未闻,方崎专心找火石,倒是脸色惨白的沐昕,突然垂下眼睫不再看我,冻得透明的肤下,隐隐透出点微红来。
我看着他的神情,也难得的尴尬起来,清咳一声,目光四处乱晃,胡乱说道:“我来寻寻可有什么好地处生火……”一面向远处走去。
走不多远,发现一块凹陷的山石三面石壁,前有藤蔓遮护,是绝好的避风处,急忙拖了沐昕去了,生起火来,道:“你且换了衣服,烤烤火,稍待我来给你运功驱寒。”
沐昕笑着摇摇头,意思是他自己可以,我皱眉看着他努力维持笑容,却难以控制身体的微微发抖,他始终不肯开口,定也是生怕自己一说话,上下打战的牙关会泄露了他勉强掩饰的若无其事。
酸热的情绪自我心底泛起,我深深凝视面前的少年,结着细碎霜花的发与眉,越发衬得那发色眉色黑如幽夜,瞳眸清澈如水,我想着他少年时的骄矜的接近,分离后的独守孤坟,乍逢时的惊喜恍惚,相伴的时时维护,只觉得心一抽一抽的痛,痛得我只想逃离这一刹他深意无限的目光。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山石的,恍惚里只记得自己拉着方崎出来了,直到听到方崎轻轻呼唤的声音,才发觉自己一直拽着方崎的手都忘记松开。
我窘迫的一笑,将她放开,讪讪笑道:“对不住……”
方崎抿嘴一笑:“没事,你关心则乱,我明白的。”
我一愣,勉强笑道:“莫取笑了,大家是同伴,自然不愿谁有个闪失。”
方崎却不笑了,将手抄进袖子,淡淡的凝视着我的眼睛:“真的吗?只是同伴?”
我有些烦躁——她一定要寻根问底的做甚?忍不住淡淡道:“这个自然。”
“这个自然?”方崎轻轻重复了一遍我的话,突然又笑了起来,这回的笑却不是先前的轻俏,而是微带嘲讽意味。
我抬眼看她,不说话。
她笑了一会,轻轻道:“怀素,怀素,你这么聪明的人,我不相信你会糊涂到连自己的心意都看不明白。”
我皱眉,她是说我对沐昕?
想到沐昕,心里立时起了微微的烦躁,我自然知道他对我的情意,可我,曾经贺兰悠的无情沧海,再如何伸手把握沐昕的巫山之云?那段真心的错付,于我的骄傲是偌大的打击,生生将我对爱情的仅存的希冀与信任,分裂成楚河汉界的距离。
我已经险些和娘堕入同样的命运了——原本尚期盼我可以幸运些,却没想到,命运往往惊人的无情,惊人的相似。
我从不允许自己再错一次。
那么就让我,远离爱情。
※※※
见我沉默,方崎也不再说话,她微微叹了口气,不再理我,自向旁侧行去,道:“我寻个地儿。方便一下。”
我正在思索如何寻找死亡谷,听了这话也没在意,只道:“莫再踩裂了冰锥。”
她赧然一笑,小心的走了开去。
我负手而立,想着外公飞鸽传书里关于死亡谷的描述,温湿草茂,古老而沉寂,谷内常有不明死亡的野兽或人类尸体,皮毛骨骸遍地都是,阴森慑人,而且气候与谷外截然不同,外界暑热,谷内却常有暴风雪,外界天寒地冻,谷内却有可能温暖如春,亦有冬季惊雷,夏季雨雪种种异像,总之,是个诡秘莫测的死地。
外公推测,紫冥教总坛虽在死亡谷中,但必不在那般恶劣之地,谷中一定别有洞天。
我微微苦笑起来,现在连死亡谷都找不着,还谈什么寻找紫冥宫?
心情郁郁的正准备呼唤方崎一起回去,突然被地上蠕蠕移动的东西吸引了目光。
我蹲了下来,仔细的看了看冻土上那黑色的快速爬行的昆虫——果然是蚂蚁。
那些蚂蚁排成一线,快捷的向某个方向移动着,看那行色匆匆,似是又开始了我小时候看腻了的搬家大业。
我心中一动,心里浮起几点疑问。
这高原之地,气候恶劣的山脉冻土之上,哪来的蚂蚁?
就算有,它们又如何生存?总不能以这冻土为食。
现在天气晴朗,绝无变天之像,这些蚂蚁如此匆忙,又是为什么?
我心中一动,死亡谷!
温湿草茂,气候多变的死亡谷!
霍的站起,我正要扬声呼唤方崎,却见她一脸奇异之色的奔过来,手里举着一张绿叶:“怀素,你看!”
我取过那叶子,一眼看去便发觉那叶子和我先前看到的草叶都不同,叶面宽阔,纯不似高原植物品种。
正端详着,身侧有人道:“看来,我们应该已经在死亡谷附近了。”我皱皱眉:“沐昕,你不去烤火,跑出来做甚?当真不怕生病么?”
沐昕换了件厚衣,脸色较先前略好些,只是还透着淡淡的白,听我责怪,他微微一笑:“令师给了我驱寒的药丸,不会有事的,”抬头望了望天色:“倒是时辰再也耽搁不得,赶紧寻到死亡谷是正事。”
我将叶子给他看,此时近邪已过来了,我们对望一眼,我苦笑道:“我一直以为紫冥宫定然以五行八卦机关之术作为门户之防,如今看来只怕是我想复杂了。”
转头去问方崎:“你在哪里寻得这叶子?”
方崎脸色微红的指了指左侧一座矮崖后。
我走近细看,崖后便是绝壁,深黑色的山崖高高耸立在天地之间,鼓荡的山风吹过,携来几缕稀薄的烟云,崖壁上点缀着几点绿色,看来颇突兀,却正是方崎采来的叶子。
这里其实第一天我们就来过,只是任谁也看得出绝无道路可以通行,也没注意到这叶子,此时自然不会再轻轻放过,我伸手一拉,拽出了那几片连着藤蔓的枝叶。
却不料越拽越多,那藤蔓竟无休无止的被我越拽越长,直似长得没边没沿,很快就在地下积出了长长一堆,犹自源源不断,众人愈加惊异的神色里,我的心也在渐渐下沉,这是什么鬼东西,这么长,手头的感觉依然无止无尽,竟像是从地狱里拽出来的。
这个诡异的念头一冒出来,我不能自己的打了个寒战。
沐昕早已到了我身侧,此时沉声道:“怀素,小心些,这东西很奇怪。”
方崎皱眉偏头看着地上那一大堆,奇道:“我怎么觉得这东西似是永远也拉不完?”
我早已被这古怪东西引出了火气,轻轻一笑道:“谁耐烦慢慢拉下去?难不成要拉到明儿?”五指用力,向外一抓!
“砰!”
一声巨响,仿如肉体撞击铁石的沉闷声音,我只觉得手中一轻,一重,又一轻,似乎藤蔓那头连着某种物体,而这种物体被我这般大力拽动,却又突然消失。
然后眼前刷的一亮,出现一抹银白光华。
猛烈的腥风瞬间向我罩下。
我却在声响突起,光亮乍现的刹那便已跃起退后,半空中冷光连闪,须弥剑已在手中。
却听冷叱声里,沐昕已飘身而上,和那物缠斗起来。
我看看沐昕,他衣袂飘飘,意态轻闲,显见应付这物不是难事。
接着便看见那物跃出的地方,突然出现了一条道路,从我们的方向望去,蜿蜒幽深,看不出究竟,而先前的崖壁,竟已被刚才那兽轰然撞开,因此露出道路来。
此时那兽正堵在路中,不解决了它,看来是过不去的。
我一个翻身,落于近邪方崎身侧,疾声道:“没事吧?”
近邪不作声,方崎却目光呆滞的问我:“怀素,你说,那是个什么东西?”
我转头再一看,也不由呆了呆,随即答她:“狮子嘛。”
方崎仍在呆滞中:“你见过这么小,又这么美的狮子?”
呃……
确实,小的很,美得很。
那头狮子浑身雪白,长毛垂落银光闪烁,一双瞳眸鲜红如鸽血宝石,精光四射,身姿矫健,威势十足。
可惜身材也忒小了些。
竟比山猫也大不了多少。
我看它形容,明明是成年雄狮,却不知为何长成这般精致娇小,忍不住摇头叹道:“忒可怜见了,想必是主人苛刻,没给它吃饱过,瞧这小身板儿,风吹就倒啊。”
话音未落,那和沐昕正在缠斗的狮子突然头一歪,对我看了一眼,随即,龇牙低沉对我咆哮了一声。
我瞪大眼睛……不会吧?
方崎犹自没发觉,满目垂涎之色的絮叨:“唉唉,这么可爱的狮子,谁忍心这般苛待啊?狮子,换我做你的主人好不?我每顿保证给你吃十斤猪肉……”
那狮子闻言立即身子一顿,刷的跳开,仰天长啸作悲愤状。
这回方崎也目瞪口呆了:“这这这……”
她拽我衣袖:“它不会听得懂人话吧?”
我苦笑:“昆仑多奇珍异兽,就算有只懂人话的狮子也不奇怪,你小心了,莫要随便说人家坏话。”
虽和方崎玩笑,我对这异兽仍旧有戒心,眼睛盯着它一刻也不敢放松,却见它跃开后,咆哮一声,音如金玉相击,高亢入云,随着咆哮声起,它原本娇小精干的身体竟然缓缓长大,隐约听得骨骼膨胀噼啪之声密集,竟像是练铁布衫之类的横练高手运功时发出的声音。
我上前一把拉回沐昕,两人凝神看着那雪狮子,不过转眼功夫,便长得寻常狮子大小,然而其势不休,仍在缓缓长大中,眼中血色更甚,甚至连獠牙也开始加长,尖尖的露出粉色唇肉外,在渐起的暮色里,闪着蓝幽幽的寒光。
我一看那牙色,立道不好,疾声道:“玩笑开大了!这家伙动了真怒,牙齿有毒!”沐昕却回头对我一笑:“你喜欢?捉了来陪你好不?”
我暗道不好,赶紧捂他的嘴,却已迟了,那只极其自尊的雪狮子已经偏过头来,恶狠狠向沐昕看了过来。
那冷剑似的目光令我一惊,来不及反应,那狮子已经向沐昕扑了过来,顿时卷起一阵猛烈的罡风。
沐昕早已淡淡一笑,无畏迎上。
我心中一热,垂下了眼,默默退后了一步,我自然知道沐昕的用意,他从来不是莽撞的人,之所以故意抢先激怒这看来很不好对付的异兽,不过是因为怕我蹈险而已。
然而那狮虽身躯巨伟,偏偏行动仍如娇小时一般出奇的敏捷,腾挪闪跃间快捷如风,弹出的利爪长可寸许,根根短剑般尖利,更奇异的是这狮子的步态间竟隐然有武功招数,显见有人调教。
倒是沐昕,先前冻了那一遭,多少影响了以往流云般的身法,虽说不致于对付不了一头狮子,但也有些吃力,我担心他淋了冰泉后未及驱寒便久动真力,落下病根来,当下手腕一掣,银丝一甩,便待取向那雪狮颈项。
因为心知此狮必是有主之物,情况未明前不欲树敌,所以银丝出手只以缚住狮子为目标。
柔软的银丝若有人牵引般,无声向雪狮靠近,那狮和沐昕战得正酣,哪里防备到我的偷袭,眼见银丝转成一个诡异的圈,便要套上狮脖。
我目中喜色已露。
那银丝却在套上狮脖的瞬间,突然无声断裂!
尺许长的银丝悠悠坠落于地,我大惊之下赶紧上前拣起,这银丝质料非同寻常,是以天池异兽“辟雷”之筋制成,掺以秘料,九蒸九晒,制成后坚韧无双,刀剑不伤,是艾绿姑姑珍爱的宝贝,万分不舍的转赠了我,如今居然就这么毫无来由的被弄断,艾绿姑姑一定会骂死我!
谁这么鬼鬼祟祟毁我宝贝?!
心中大恨,将断落的银丝往怀里一揣,正要开口怒责,却听一人懒懒笑道:“云奴,你又调戏客人。”
那声音柔而缓,拖着微带迷离之气的尾音,音质不算清越,不算琳琅,只是淡而雅的语调,偏偏听来却隐约盛世浮华般的妖娆,每一字都令人,心醉神迷。
我从未想过声音也可如此美丽。
抬头看去,幽深曲折的秘道里,缓缓浮现出一道修长的影子,长发宽衣,衣袂飘然。
那人在众人凝视的目光中曼然踱近,步履间无限潇洒,薄薄的银底紫色镶边的长衣不束腰带,就那么四散于风中,衣角蝴蝶般飞舞,他走过来的姿态犹如一曲余音迤逦的绝妙清歌,或是一卷读至佳处正当击节的绝顶好词,一举一动,满目华光。
那只突然又变得如猫般温柔的雪色云奴喜呼一声,雀跃着奔过去,绕膝挨蹭,呢喃不已,他微笑着伸出手轻轻一抚……真真天上谪仙,绝色倾城。
近看,才发觉那男子年纪似已不小,眼角淡淡几抹逸散的云纹,然而年龄在真正的美面前根本不成威胁,反而为他的神情气韵平添了几分吸引,那种不辨雌雄的极致的慵懒的美,具有无可比拟的风采,沐昕的清贵英朗,贺兰悠的和雅温丽,都是绝顶的美少年,然而和这人跨越年龄与性别的无限的风情比起来,都显得略有些真实和青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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