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万里西风瀚海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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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行,经保定府,大同府,越太行山,入河套。

自宁夏卫东北流经榆林卫,西经旧丰州西,折而东,经三受降城南,折而南,经旧东胜卫,又东入山西平虏卫界,地可二千里,大河三面环之的河套,扑入我视野的第一感觉,就是壮丽。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边塞烽火处处,牧笛胡笳声声,牛羊如棋子星点散布,雄浑的夕阳光照绿原中星罗棋布的游牧族人,光漫四野,气象沉阔,长风吹过,吹乱遍野碧草,每一舞动,都是天帝如椽巨笔下气势惊人的狂草。

正是那首流传千古的北朝乐府所吟诵的气象: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我骑在马上,对着这千年兵家必争之地,被历代战火和白骨所洗礼,被匈奴铁蹄踏落每一寸土地,侵染男儿热血与万古豪情的广袤河套大地,只觉豪气自肺腑涤荡而生,心中热血奋勇,长鞭一甩,啪的一声脆响,吟道:“控弦尽用阴山儿,登阵常骑大宛马。银鞍玉勒绣蝥弧,每逐骠姚破骨都。”

沐昕在我身侧,淡淡微笑,晚来风渐凉,牵动他黑发,飞舞的发丝缭绕下玉似的容颜生出宁静光辉,白袍亦随风同舞,气韵如星光般,冲淡永恒。

另一侧,近邪盛夏天气里裹了皮裘,正低头对着手里的酒囊发呆。

我微笑瞟了瞟他:“师傅,喝啊,怎么不喝?你要的上好的葡萄美酒,可惜一时找不到夜光杯,还请将就,请,请。”

沐昕咬着唇,忍笑看了我一眼,转过头去。

近邪慢吞吞看了我一眼,慢吞吞举起酒囊,慢吞吞靠近唇边,慢吞吞的,等。

等酒滴落。

半个时辰后。

一滴,两滴,三滴。

不多不少,三滴。

沐昕早已低下头,不忍看近邪脸色。

我却笑嘻嘻悍不畏死的看着我那师傅,想看他那万年冰山表情今日可会裂了缝。

可惜,那家伙早就冻成了昆仑山顶的冰川,居然神色不变的将那三滴酒认认真真喝了,仔细抿了抿,“嗯”了一声,表示满意。

我大失所望。

挑挑眉毛:“师傅,你最近恢复还不错,酒囊可以举上半个时辰之久,看来再过几日,这大宛名酒,就可以加多到六滴。”

他瞟我一眼,依旧冷冷无表情,可我却隐隐感到了眼底的那丝隐约笑意。

看着近邪苍白得如同秋霜的面色,我却有些微的怔忪,自服了鹤珠之后,近邪倒是醒了,可是他的内力却消失了干净,我曾经探寻过他的经脉丹田,发现以往那雄厚无匹的内力都不知哪里去了,现在的他虚弱得可比三岁稚童。

也不知道是毒伤的后遗症,还是只是暂时的。

我可以想像绝世武者失去武功的寥落滋味,没有坚毅的心志根本难以接受,然而近邪平静依然的神情无数次令我只能沉默,并暗暗发誓要用尽一切办法来恢复他的武功。

他受伤,都是为了我。

他醒来后,我才知道,自我离开山庄,近邪便一直跟着,巩昌我挑了绿林十八寨时,他在梁上望风,顺便一颗石子锁了瓢把子的环跳穴,使我点出的那一指顺利无比的废了对方武功,在顺庆,我在前面砸人家堂口,他在后堂砸老大的武器,在镇远,雄威堂本来倾巢而出的,结果在半路被一蒙面人拦住了,杀了个七七八八……

到如今我才恍然,可笑当初我还一直以为武林中人很脓包,轻轻松松就给我混了名号散了场子,原来有人一直跟在我身后,为我遮挡刀剑,保护我这初出茅庐不知地厚天高的丫头。

想起离开山庄的那一日,我向他告别的那一日,他在我身后那一声轻笑,我并未听错,只是我从来都不曾多想。

这些都是我软磨硬缠,断断续续得知的,而我最关心的近邪如何受伤的经过,他说得更加含糊。

偷袭,夜袭,以多凌寡,对方狠辣机巧出手凌厉,不敌之下便先诈死,然后趁他观察蒙面死尸身份时,自背后一跃而起,狠狠击在他后心。

那是发生在大同府,至于近邪为什么会去大同府,他却无论如何也不肯开口了。

我又问他偷袭他的人什么样年纪,武功家数,他也是板了个死人脸,惜字如金。

越是如此,我越是心中惴惴,近邪为什么要对我隐瞒?有何难以告人处?

我相信我的师傅,但我不敢相信……那个人……

记忆里的初见,就曾惊慑于他的狠,对己狠,自然对人更狠,西平侯府前微笑出手,袍展微风袖拂流云,拂出的却是厉杀的死亡与血腥的摧毁,他的辣手,我亲眼见识过。

我知道他温柔微笑里,绽开的是亡命的决裂与嗜杀的血色之花,蹈死不悔百折不回烈霸之心,为达目的,从不惜轻贱生灵。

然而我亦知道他的好,对我的好。

他倾囊相授的绝世武功,他千里相伴的呵护温暖,荧荧烛火里的微笑低语,漫漫春光里的笑颜温存,和那些满江湖寻人打架的日子里,他时时在我身侧,招呼我的剑光血影,首先要经过他。

从初见的动心,自相随的依赖,至别离的怅然,那个银色的身影,早已深刻于我生命。

并非没有思虑过他诡秘的来历身世,他狠辣的行事作风,然而我深深明白,那一定是因为他自幼的成长不曾得过温暖和关爱,有的只是算计和陷阱,从他偶尔透露的只言片语里,我明白并心疼过他的虎狼环伺的幼年。

那样的恶劣生活,逼得他不得不伪装,隐藏,比狠辣待他的人们更狠辣。

我要如何责怪他埋藏极深的苍凉?

曾经想过,若有一日,我与他,能离了这天下大势诡谲江湖,纵马河山笑傲塞外,远避这红尘烦扰种种,我定要以我全数的真心和细腻,抚平他所有无奈与创伤,远离生命里无尽的杀戮与血腥。

可如今,对着衰弱的师傅,对着我无法不在乎的人的狰狞的伤痕,我难掩心底的恐惧与慌乱。

如果是他……如果是他……

为什么会是他?他应该知道近邪是我师傅,他没有理由伤害我的师傅。

为什么不会是他?近邪一路跟随我下山,定然知道他和我的关系,除了他,还有谁能让近邪因顾忌一反常态,不肯说出凶手是谁?

我翻来覆去,心乱如麻。

※※※

当晚宿于归化城内客栈。

进店堂时,天色已晚,空荡荡的无人,只角落里一桌,有个年轻女子,背对我们,一个人自斟自饮。

我和沐昕对望一眼,都觉得惊讶,这塞外苦寒之地,万里瀚海凶险风沙,若非实有要事的行商旅人,寻常百姓极少履足,更何况单身女子了,这一路行来,我们几乎没见过单身女子行走路途。

我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却只看见一个娇小纤细的背影,衣饰朴素,喝酒的姿势却颇有几分痛快潇洒,我凝神看了看她拈杯的手指,肤色白洁,手指圆润修长,竟不似寻常劳作人家的女子。

这时小二送上饭食,我便也收回目光,饭后自跟着小二去了宿处,我注意看了四周,左邻住的正是那单身女子,她在我们身后进房,步履利落,却安静无声。

沐昕自和近邪住在一起,方便照顾,我独居一室,对着飘摇的烛火,心也飘荡无依,浑没个着落处。

沉吟了半晌,我取出自己照日短剑,细细擦拭,自那日被朱高煦欺辱,我便吸取了教训,利器刀剑再不离身。

离开王府时,我没和任何人打招呼,当前形势紧张,几乎可以说是一触即发,我离府的前几日,北平指挥使谢贵还试探着去看过父亲,父亲忙于装疯大业,六月天气抱着棉被喊冻,惊得谢贵目瞪口呆,饶是如此,朝廷也未曾松懈对父亲的戒心,听闻已派出使臣前来北平,府邸周围也多了很多探头探脑的监视者,在这个山雨欲来的节骨眼上,父亲哪里还顾得上府中少了三个人。

想到这里我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接得很好,已将恢复,看来以后不会影响我的指法。

“咯嚓”

放在桌上的手指突然一缩。

我霍然抬头,看向左邻。

那里,有数人摄足靠近的声音!

嘴角牵起一抹冷冽的笑意,闪身到门侧,门缝里果然闪过几条鬼鬼祟祟的黑影,在那女子窗外不知捣弄着什么,八成是那单身女子被人盯上了,夜半风高来采花来着。

这丫头也是太胆大,若学了我,着了男装,多少也掩人耳目些,这么个年轻女子,出门在外,不被人打主意的可能几乎没有。

飘身而起,衣袖一拂已灭了烛火,轻身一纵已翻出后窗,越屋脊掠房舍,已到了那女子房侧。

房门前,那几条黑影正用唾沫沾湿窗纸,然后小心翼翼伸进吹管,管里插着点燃的香。

我无声的嗤笑,这真是老掉牙的伎俩,看来对方也不是什么高手人物,不过混江湖的最下等的采花贼。

烟气袅袅飘入室中,几个人带着奸计得逞的快意笑容,附耳在窗上仔细听,月色青白的光照上那几张龌龊的脸孔,神情猥琐而下流,看得我几乎呕出来。

然而听见室内没有动静,不由有些微忧虑,那姑娘当真如此大意,孤身投宿,也睡得如此死?

手指拂出,便待以贺兰悠教我的流云指闭了这几人穴道,突然一顿。

又凝神听了听,然后,收手,笑了笑。

其时香已燃尽,那三个人颇有耐心,又等了等,听见没动静,其中一个个矮身肥的便打了个手势,三人诡秘一笑,俱都点点头,矮子长身而起,带着得意和兴奋的神情,大摇大摆的推门进去。

“砰!”

一根粗而长的木棒,宛如从黑暗中突然生出,挟着凌厉的风声,狠狠砸在了矮子的脑袋上!

矮子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血光暴现,人已经软软倒了下去!

那两个人正满心得意准备跟进去享受软玉温香,不想老大一进门就被恶狠狠的袭击倒地,一时都懵了,以为门后埋伏着高手,惊惶之下,也不去救援矮子,跳起来就向外冲。

“啊!”

当先跑出的一个瘦子,不知脚下绊到了什么东西,惊呼一声已经歪倒下去,跟在他身后的另一个面目狭长的男子猝不及防,收势不及,又绊在了瘦子身上,两个人葫芦似的滚作一团。

“咯咯咯咯。”

清脆的女子笑声响起,响在这宁静黑夜,这男子呻吟哀唤声里,听来分外的奇异。

我微微一笑,果然不出所料。

娇小的身影一闪,那女子已跳出了门,也不说话,先对着那两个将要爬起来的采花贼劈头盖脸一阵好打。

真是棍下如雨点,棍落似劈风,打得那两人哭爹叫娘求饶不迭,一个劲求姑奶奶饶命。

那女子也不理睬,闷声狠打,直到打累了,才将棍子往后腰一插,单手叉腰,手指直戳到采花贼鼻尖:“饶你?饶你再去祸害人?我呸!”

后退一步,呯的一敲檐柱:“掌柜的,这里翻了天了,你还装什么死人?限你一柱香时辰,给我把这三个采花贼送给到官府去!不然我就告你个民贼勾结,抢掠妇女!”

几乎是话音刚落,忽的一声,胖胖的掌柜便带着一帮伙计出现在面前,满脸堆笑:“姑娘,别急别急,莫要怨了小老儿,我这不是来了么?”低头看了那几人一眼,恨恨踢了几脚:“你们这些天杀的采花贼,去年我这儿出的那事儿,就是你们干的罢,害得我生意坏了好久,好不容易捱过了,刚有点起色,你们又来祸害我!”

那女子站在一边,嗤嗤冷笑,掌柜又踢又打自说自话了半晌,见她神色鄙夷,不由有些讪讪,住了手,吃吃道:“姑娘……谢谢姑娘为这地方除害……若不是姑娘,这几个淫贼还不知道要为祸多久,真是帮了小老儿好大的忙……”

那女子一摆手,神色里全是不耐:“得了,你们这些怕事的家伙,先前我这里这么大响动,你们这些躲在廊下墙角的汉子都在做甚?废话少说,将这几人送官,赏银取回来送到我房里,别想糊弄我,少一两我是不依的。”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一笑,见那女子返身进屋,走上几步,轻声一唤:

“姑娘,请留步。”

※※※

客栈上房里,灯光荧荧,那女子好奇打量着我,目光坦然,却并不放肆,我亦在微笑看她,细腻明润的肌肤,被大漠风沙烈日琢磨成淡淡的蜜色,泛着上佳名瓷般莹润的釉光,流动的琥珀般明艳,五官并不算绝顶精致,然而一双黑黰黰的杏眼,宝光流闪,幽深如潭,注目久了,便觉心神荡漾,再配上她眉目开阔,神情疏朗,与生俱来的一份烈烈的英风,更觉得其人清而艳美,神采慑人。

心里忍不住喝声采:“好个风姿独特的女子!”

她上下看了我几眼,突然一笑:“好个绝色佳人。”

我一怔,低头看了看自己,因为先前准备就寝,穿的是件不辨男女的便袍,头发散披,她又是如何看出的?

那女子笑笑:“我在外面游荡久了,江湖女子男扮女装的见了多了,自有这分眼力。”

我看着她:“游荡久了?姑娘却似是不会武功呢?”

她朗然一笑,有隐而不发的傲意:“不会武功又如何?刚才,你不都是见了?”

我一笑回首,看见门槛处栓着的细钢丝,黑夜里被漆成黑色的钢丝不易被发现,正是造成那两个采花贼跌成一堆的罪魁祸首,若是白日里,这么简单的埋伏,定起不了什么用处,然而用得合宜,便生生折了两个惊惶之余不辨脚下的大汉,也算这女子有心计了。

忍不住赞道:“你很审慎,难怪敢于单身行走道路。”

她笑看我:“刚才你一直站在墙角,是想助我一臂之力的吧?方崎在此谢过了。”

这是在通名了,我连忙还礼:“我是刘怀素,不敢问姐姐的崎字,可是绮罗之绮?”

她微微撇起一抹嘴角:“本来是这个字,爹爹说女子宜芬芳之名,不敢弃闺阁之风,我却是不喜欢,自作主张改了崎岖之崎,字逸爽,天下道路多崎岖,安得我辈颠踬行,却望蓬莱烟云处,一笑红尘一笑痴,方逸爽活在世上,绝不甘于在闺阁里刺绣描红终老,势必要踏遍青山步履天下,饱览这山河莽莽风采无限,方不负此一生!”

我静静看着她语气铿锵目泛神采,眉目间飞扬之气如风般奔来,扑面激烈,一时竟不由心折,真真是奇女子!于这礼制谨严女子卑微世道,孤身自闺阁走出,以游历天下为毕生志愿,其间的抗争努力,必不能轻易以言语计,难得她依然如此昂扬,丝毫不以艰难为念。

想起她方才的精明利落的泼辣劲儿,忍不住一笑。

她亦对我微笑,似是对我也颇有好感,两人相视间,只觉得心境愉快如沐春风,越发笑得开心,笑容如花盛开在暗沉的室内,微凉的晚风从未闭的门扉间穿了进来,带起清爽的气流,连带桌上的烛火,亦摇曳了几番,更加的亮了一亮。

※※※

次日我们上路时,队伍里便多了个人,方崎的笑意熠熠闪现在长风碧草间,指向西方的纤细手指极其坚定:“昔穆王率七萃之士﹐驾赤骥、盗骊、白义、逾轮、山子、渠黄、骅骝、绿耳众马﹐以造父驱车﹐伯夭为导﹐自宗周始﹐越漳水﹐经河宗、阳纡之山、群玉山﹐西至西王母之邦﹐与王母宴饮酬醡,仙云缭绕飞凤来翔,举步天下谈笑人间,那是何等优美的传说!”

她看着我笑,笑容明丽干净,如清晨花间新凝的露:“这绝代神山,‘万山之宗’、‘龙脉之祖’,是天下行客都心向往之的地方,怎可错过,怎能错过?”

我犹豫,不想她贸然加入我们危险的行程,但又无法明确告诉她我们并不是普通的行客,目光投向沐昕时,却见他淡淡一笑:“那便一起吧。”

方崎对沐昕宛然一笑,我看着她明亮得超乎常人的眼神,明白那女子亦是聪明人,想必自有打算,也喜欢她朗然爽快的个性,便释然接纳了,至于近邪……不用管他,他唯一关心的是每天有三滴酒喝就够了。

越往西,路途便越是艰难,我和沐昕自然不会在意,近邪有我从王府里卷走的珍品补药时刻护持着,凭着良好的身体底子,倒也没什么大问题,最难得的倒是方崎,明明看来就是个弱质女子,偏偏坚韧刚毅得男子也多有不及,漫漫路途,无论是烈日焚身还是风刀割面,无论是路途崎岖还是跋涉艰难,她未曾叫过一声苦。

始终是那般,恰到好处明亮微笑,不露一丝狼狈疲倦,到得后来,连万事不关心的近邪,看她的目光也多了些许赞赏。

甚至打尖住宿时,方崎还努力的照顾伤病的近邪,从不将自己的苦楚露于人前,近邪自然是拒绝的,却也渐渐会在半路打尖时,接过她递来的水囊。

我静静在一侧,看着方崎明媚里与众不同的坚定眉宇,竟恍惚觉得有些熟悉的味道,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般的神情,冷静而又隐约着热切,然而那热切却又藏在玉石般的神态外壳里,玻璃似的遥远而清冷。

直到有一日我看见近邪端坐在马上,迎着西北朝阳无尽的霞光默默出神,整个人坚冷似玉,颀长如松,斗笠下如雪银发被那绚丽娇红染成淡淡脂色,苍白的容颜与唇,也微微有了血色,他俯视着这莽莽戈壁,那一抹高而远的熟悉神情,令我恍然。

我想,看起来,这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然而,亦那般近似。

这日到了西宁卫,这座东西往来的必经之地,俗称“丝绸南路”“唐善古道”的西北重镇,居住者以回,藏两族为主,城中建筑人情,虽不能和江南的繁荣富丽之气相比,然也算得商旅云集贸易繁荣,颇有繁华气象。

一进城,我将近邪方崎安顿好,便拉着沐昕直奔东关街,我拖着沐昕的手,步伐急切,几乎是一路小跑,引得路人纷纷侧目,然而我目不稍视步不停息,一口气奔来,直到站在那高耸连绵,与塔殿连为一体的玉石门楼前,仰望到那笔法雄浑的“东关清真寺”数个大字,汹涌澎湃的心绪在斯时突然沉静,仿如游子近乡情怯,一时竟至痴然,久久不能言语。

半晌后,我勉强一笑,用仰头的姿势,消融了眼眶里的泪水,悄悄转头向沐昕看去,他神情安静,然而目色微红,微皱的眉间难掩凄伤,长风翻动他白色衣袂,袍袖飞卷里,他看来颀长单薄,我突然心疼起他与我一般的忧伤。

良久,沐昕对着那匾额,缓缓躬下身去。

我心一酸,勉强止住的泪水又将决堤,赶紧转了头,也深深一礼。

这匾额,是舅舅亲笔,这寺庙,是舅舅应西宁府回民恳请,联合西宁土司治正国,上书洪武皇帝所兴建。

西宁,是舅舅最初的封地之所,“西平侯”封号由来于此,洪武十二年,舅舅因开国有功受封,于西宁一地驻守,守镇甘青两地,舅舅向来重视民生民意,他驻守期间,对回民多有照拂,东关清真寺,便是舅舅爱民的铁证。

现今这座大寺已经是西北最出名的清真寺之一,甚至以其经学出众,建筑广阔,规模宏大驰誉国内,每逢礼拜、三大宗教节日,数以万计的回民汇集在此举行隆重的聚礼活动,这座应民所请建造的巍峨名寺,其熠熠生辉的匾额正如舅舅彪炳功勋与无穷德惠一般,注定要流芳史册,辉耀千古。

※※※

这日正是礼拜日,无数的回民潮水般涌入庙内,我和沐昕对望一眼,都不想与这记载了亲人过往的寺庙擦肩而过,也相跟了进了寺。

在富有民族色彩的礼拜堂内,我们与回民们一般虔诚的俯伏在地,我的掌心紧紧贴着彩绘的地砖,感觉到那冰冷的温度,想着许多年前,舅舅的官靴,是否也曾踏过这一方彩砖?

想起舅舅英年早逝,心中一恸,眼泪无声落下,在青兰红三色镶边的彩砖上,缓缓洇成一片云晕。回思良久,缓缓抬起身,无意一抬头,突然觉得,侧前方一个背影,看来竟有几分眼熟。

那应该是个年轻人的背影,即使跪着,身姿依然看得出挺拔颀长,我盯着他身上的普通回民衣饰,等了半天也不见他回头,又将见过的人思索一遍,只觉得模糊,也想不出究竟。

心里暗暗安慰自己,背影眼熟说明不了什么,也许……只是相像而已。

听了一会教义,我挂心客栈里的近邪和方崎,便和沐昕先退了出来,自宽阔的大殿走出,行不了几步,沐昕突然轻轻“咦”了一声。

我也有所察觉,皱了皱眉,悄声道:“……会不会是因为我们行止奇异才会被……?”

沐昕自然明白我的意思,几不可察的摇了摇头,轻声道:“不像,轻功不错,刚才我们都太激动了,也不知道他跟了多久。”

我冷笑一声:“任他是谁,管叫他有去无回。”

忽然想起了留在客栈里的近邪和方崎,顿时心中一惊:“糟了!我们太激动了,只记得纪念舅舅,把伤病的人和女子留了下来,这里虽然离昆仑还远,可万一……”

越想越担心,急急一拉沐昕,也不顾惊世骇俗,直接施展了轻功奔回客栈。

上房静悄悄的,门户紧掩,我急促的步伐也未曾惊动任何人开门探看,这般情状更令我心惊,我冲到方崎房间门口,“砰”的一脚踢开了门。

房内无人。

我心一紧,不及多想,立即转身向外扑去,却与端着托盘进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砰的一声,散发着药香的瓷盏碎了一地。

然而那人行动间隐隐的自然清爽香气却令我心里一松,欣喜抬头:“方崎,你没事啊。”

被我冒失撞到的女子虽然一脸奇异神色,依然不掩容色里明珠生光的朗秀神清,她微微颦眉看我,问:“你可有看见你师傅?”

我一惊,心下大呼不好,也顾不得答她的话,急急抢过她身侧,便去推近邪的门,房间里果然空荡,却听身后方崎悠悠道:“不用看,我刚才送药时就发现他不在,我还以为他随你们去了街上,现在看来……”

我转头问她:“你先前看见我师傅时他在做什么?”

方崎道:“你们去街上时,我们便各自进了房间,我从他房门口过,看见他在桌边坐下,小二正送了茶过来,我想着他该吃药了,便去楼下煎药,等我煎药回来,人已经不见了。”

沐昕一直跟在我身后,此时皱眉进了房,仔细看了看桌上的茶壶,用手试了试茶盏,又用银针探了探茶汁,缓缓道:“茶水犹温,无毒,你师傅有喝过。”他突然抬头,看向对面。

我立时醒觉,顺他的视线看去,果然,正对桌子的一扇窗户,此时正大敞着,我和沐昕探身到窗外端详半晌,缩回身来,和沐昕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见重重的忧色。

我皱眉在桌边坐下,沉吟道:“师傅坐在桌边喝茶,然后,跳窗而出,他功力已无,所幸这楼层较低,窗下便是回廊连厦的屋脊,师傅落下时踩破了一片瓦,不过还是平安落地……问题是,他为什么要从窗户出去?”

齐齐对望一眼,三人几乎异口同声:“因为看见了什么。”

沐昕点头:“你师傅一定是坐在桌边喝茶时,在对面窗户看到了要紧的人或事,所以才跳窗而出,去追赶了。”

我知道他的推测一定没有错,忍不住要生气:“他还逞什么能!任是看见什么要紧的,不能等我们回来再……”

话到一半突然止住,东关大清真寺里那个熟悉的背影毫无预兆的从我脑海里跳出,生生令我打了个寒噤,某种令我畏惧的猜测犹如猛兽般缓缓走近我的烦乱的内心深处,带着咻咻的腥味喘息渐渐靠近,那气息如此令我担忧,以至于我有片刻忘记自己该说什么。

直至被一道奇异的视线惊醒,我才恍然惊觉沐昕一直在凝神看着我,不由讪讪一笑,含糊的给自己找理由:“……师傅丢了,我也糊涂了……”

沐昕见我难得的走神,也并无惊异之态,只是眉宇间平添了淡淡的郁色,转开了目光,道:“先前我们在东关寺被跟踪,只怕也与你师傅失踪的事有关联。”

我走到桌边坐下,微微抬高了身子,估算着近邪坐下时应有的高度,将目光向外投去,目力所及,不由轻轻“咦”了一声。

方崎立刻走到我身侧:“怀素,发现什么了?”

我抬手指给她看:“你看,西北角。”

方崎仔细看了阵,半晌迷惑的摇头:“怎么,我看不出什么奇怪来。”

我轻轻一笑:“你不知道,是因为你刚才没出去。”招手示意沐昕过来,他站到我身侧,俯身看了看,长眉顿时一皱。

我缓缓道:“你看,这个位置,往偏西北的方向看,那座酒楼下的街面,是不是很熟悉?”

沐昕点头:“那个卖胭脂水粉的摊子,我先前记得你因为跑得太快,险些撞上,还被摊主骂了一句。”

我们对望一眼,沐昕目色一沉,我扬了扬眉。

“东关街!”

※※※

我思索着慢慢坐下来,顺手端起桌边已经冷掉的茶,皱着眉饮了一口。

事情已经很清楚了,近邪通过窗口看到东关街上有人跟踪我们,于是跟了出去。

但是,普通的盯梢者如何能惊动近邪?以我和沐昕的武功,近邪自然知道不须他出手,何况他伤病在身。

除非……

我仰头,灌下一大口冰冷的茶水,站起身,道:“走。”

方崎瞪大了眼看着我:“去哪里?”

我笑笑:“你可觉得近邪平日有些香气袭人?”

这算是个玩笑,然而我心情从未如此恶劣。

方崎犹自懵懂,然而对我身世略知一二的沐昕却是明白了:“你在他身上放了香囊?”

我点点头:“我师门有种自西洋传来的香料,有奇异的辛辣之味,本朝是没有的,门中有人将之和几味珍贵药引配合,制了种追踪香出来,此香沾衣即附,数月不散,洗浴皆不能去。”

毕竟与方崎不算熟识,我未提到山庄与外公。

沐昕却似想到了其中的关窍,皱眉问我:“香气纵有,也想必淡得很,这人烟混杂之地,你如何分辨得出?”

我扬扬眉:“小时候我最爱以此香戏耍同门,对这气味极为熟悉灵敏,只要携带此香的人在人群中走过,我必定闻得出的。”

沐昕却不是那么好骗的,神色里满是怀疑,脸上明白写着几个字:你又不是狗。

我无奈一笑。

“好吧,实话告诉你,其实我对这香味头疼得很,只要有一丝那样的气味,我必定要眼泪涟涟,打喷嚏流鼻涕,百试不爽。”

沐昕奇怪的看我:“你也算思虑周密了,只是你既然在你师傅身上放了这香,那前几日怎么没见你流涕?”

饶是忧心忡忡,我也忍不住赞了沐昕:“你比我更周密啊,其实是我小时候因为这个弱点,被同门们用被这东西整得半死,后来实在气不过,便缠着人给我做了防止流涕的药,却又怕有了解药又失了追踪香的作用,便练了两种药丸,另一种,便是吃了后更能敏锐感觉到这种味道,以备不时之需。”

无奈的皱皱眉:“说不得,今日便得残害我的鼻子了。”

※※※

捂着鼻子,用绢帕牢牢包住半张脸,我不去看沐昕方崎忍俊不住的笑意,专心一路沿着那熟悉的暖香前行,经东关街,西正街,渐渐向城外方向行去,直到过了那以土砖建筑的砖包城墙,那丝淡淡的暖辣之香依然不散,我微微皱眉——近邪出城了?

向城外继续前行,十里处一座山坡下,我突然策住了马。

坡下郁郁葱葱一片密林,香气至此处突然中断。

再分明的香味,到了草木气息浓厚的地方,也不易分辨得出,想必近邪是进了林子。

林子很密,范围也不小,此时无风,在沉沉的暮色里越发稳凝如黝黑的兽,似待择人而噬,令人望之生寒,然而“逢林莫入”的古训对于此时心急如焚的我自然是不起作用的,我毫不犹豫,翻身下马:“方姑娘,请你此处稍候,我和沐昕进去探探。”

“不。”方崎语声坚决:“我和你们一起。”

我回头看她,此时天色将晚,夕阳渐沉,一抹霞光在她颊上飞弹,直欲要溅入人的眼睛里。

听见她语气毫不动摇:“一起。”

我苦笑了下,拍了拍她的手,无声的点了点头。

沐昕的焦虑掩藏在他平稳的气息里:“怀素,还是我先进去吧,你和方姑娘稍候片刻就好。”

我抬起头,长吁一口气,正要拒绝,忽听见林中传来“铮”的一声轻响。

我浑身一紧,为这弹剑声所惊,来不及和沐昕方崎招呼,一个飞身,已扑入林中,直向剑声来处扑去。

江湖中有的人,杀了人后,会弹剑相庆……我不敢再想下去。

绕树穿行,足不沾地,身如飞仙,浑然无迹,在这丛生的林木中,我很难得的将天魔舞身法发挥得淋漓尽致。

树梢顶的月如同细小的一弯钩,镶着桔红色的边,嵌在浅黛色的天幕上,散着淡淡朦胧光晕,望去分外诡异。

风声从耳旁穿过,带几分腥臊的气息。

我心一冷……这是什么味道?

前方,几星绿色的鬼火,一闪不见。

哗啦!

黝黑的林中突然升起数条黑影,非虫非鸟,非鹰非兽,如幼猫大小,浑身漆黑,双翼展开如扇,闪着一双幽绿的目光,飞速向我撞来。

铮!

冷电似的光芒闪起,一挑一刺,“吱”的一声尖鸣,一只异兽已血淋淋挂在我剑尖。

那东西鲜血分外浓稠,半晌才徐徐滴落在地,竟发出如重物坠地般的“啪嗒”一声。

顿时尖鸣之声大作,那些异兽呼啸着,黑云一般突然飞临我头顶,扑啦啦盘旋着,似是随时准备向我俯冲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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