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不是人间富贵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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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我和沐昕到了北平。
还未入城,便觉得怪异,城门口盘查极其严格,不时有卫队铠甲齐全的出入,重重设岗步步暗哨,进城出城都一一查问,竟有备战前夕山雨欲来的情势。一路来各类风声自也听了不少,当然知道出现这类情状会是何原因,联想起朝廷那一番针对北平的军事变动,和路过屯平看见的兵精甲良的驻扎队伍,我沉思着看着高而坚固的城墙,心想就算是听听民间风传,当也猜得到燕王不会坐以待毙,端看北平都指挥使谢贵张信,是如何钳制这头雄狮了。
可惜,再如何钳制,只怕也制不得蓄势待发寒光闪烁的利爪,天下战乱将起,百姓生灵势必又遭涂炭了。
我只顾着自己沉思,站在一处贩卖江南新鲜玩意的摊位前,却全没顾得上把玩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正想得出神,忽听得长鞭裂风声响,有人在我身后啪的甩出一个响鞭,听那声响,直冲我背脊而来,风声里那人声音尖细:“兀那小子!不知道好狗不挡路?买不起就滚一边去!”
自从上次荆州酒楼戏弄那跋扈小姐之后,我便知道过丑和过美一样,都会惹麻烦,所以干脆换了男装,反而更方便些,此时听得身后那人阴阳怪气的腔调,不由一笑,却立在原地不动。
这些奴才们啊,总爱把个鞭子舞来舞去,上次那个,落了个筋断骨折的下场,这次这个,总得给人家能爬回去吧?
这个应该会幸运点,因为沐昕不是贺兰悠。
惊呼声里,有人随手一伸,鞭梢便被捏住,轻轻一夺,那只缠金藤鞭便到了他手中,淡淡一抚,坚韧的鞭子,断作十七八截,碎雨般落地。
我叹了口气,可怜的鞭子。
好整以暇的走到沐昕身边:“你小子果然得了奇遇,游历江湖也算值得了,只是功力未纯,据我所知,这乾坤内功如果练到第九重,碎石成粉也不在话下。”
沐昕明亮的目色里有着不赞同,却不是向着我的,他冷冷看着那马上男子,寒声道:“你这藤鞭内含倒刺,一旦中人身,便是伤筋裂骨重伤,不过是不小心挡了路,呼叱让开也就罢了,何至如此?你是何人门下奴才,怎可如此跋扈?”
“何人门下?”那人蔑声一笑:“你还不配问!”
我挑挑眉,好大的口气,转过身来,见那人白面细目,三十余年纪,宦官服饰,神色之中满是骄矜与愤怒之色,正怒视着我们:“敢毁了我的鞭子,你们不要命了吗?”
我对沐昕一笑,慢条斯理的理了理衣袖:“你瞧,这年头真奇怪,从南走到北,人人都爱说这句话,可直到如今,我还是活得好好的。”
沐昕回我一笑:“也怪不得他们,这世道,手上功夫不足,便只能用嘴皮子找补了。”
我诚恳点头:“可怜见的。”再不看那太监一眼,施施然负手便要踱开。
“你们……你们这些贱民!来人!把这两个狂妄小子拿下!”那个太监被我们一搭一唱气得脸皮紫涨,话也说不完全,只管跳着脚呼喝不休:“拿了,交郡王处置!”
兵士们立即拔刀抽剑的涌上,横眉竖目咬牙切齿。
“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挡燕王府的车驾!”
“还敢毁了德成公公的鞭子!”
“郡王一定饶不了你们这两只小狗!”
“上来受死!”
原来是燕王府,我噗嗤一笑,突起玩笑之心,伸手拉住了眉头微皱,正要出手教训这些跋扈军士的沐昕:“朱高燧你熟悉吧?”
沐昕转头看我,以目光询问。
我悄悄道:“别动手,跟他们去,且看看这位了不得的郡王是谁?”
沐昕不赞同的摇头:“万一他们伤了你怎么办?”
我不以为然:“你说,可能吗?”
沐昕神色里有几分沉吟:“我和高燧也只见过一两面,他还年轻,但观其性子,倒不像是个纵容属下飞扬如此的,只怕未必是他。”
我挑挑眉:“不是更好,你这般赶过来,虽是好意,但你就不想看看燕王府中人到底何等样的?揖让温良的进去,你还能看出什么来?”
沐昕神色一动,微微点了点头。
嘴上说着话,手中却未闲着,不过对付这些兵士,实在费不了我们什么力气,不过弹指拂袖,举手投足而已,那些架势比招数更像回事的高手,便已纷纷跌了出去。
顾忌到燕王府的关系,我们都没下杀手,甚至都未曾伤及人身,此时既已商定对策,干脆也就卖了个破绽,装作一个踉跄,双双被擒。
那些跌的狼狈的兵士们本已打得绝望,此时见我们突然失手,大喜之下赶紧冲上,牛筋绳索倒备得齐全,牢牢将我们捆了起来。
毕竟被我们摔跌了那许多回,都不敢近身,也就绑得紧了点,却也没敢趁机踢打什么的。
那德成太监见我们被擒,目中闪过一丝得意之气,习惯性的一扬鞭,才发觉手中鞭子已经没了还扬什么,更加恼恨,恶狠狠吩咐道:“给我带走!”兵士们轰然应了,推着我们就要走。
“发生什么事了?”
轻而软的女声传来,宁静和温和,本应淹没在吵嚷的集市人声中,却因为那份轻细娇嫩,分外听了个清楚。
人群静了下来,大家都住了脚,回头看去,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街侧已停了几辆车轿,而那声音,正是从当中一顶分外华贵的轿子中传出来的。
众人注目中,那轿子依然轿帘深掩,纹丝不动,却从后方青布小轿里,下来一个侍女,双十年纪,眉目清秀,看了我们几眼,急急走到那华贵凉轿帘侧,躬身道:“郡主,是郡王的人,好像和谁有了争执。”
那帘深处的人似是性子极其安静,半晌“嗯”了一声,又过了半晌,才轻轻道:“我去看看。”
那侍女有为难之色:“郡主……”
那帘中人不说话,那侍女脸色却微微有些惶恐,将身子弯得更低,轻轻掀开轿帘。
我站在一箭远处,静静看着从垂着玫红锦帘的凉轿里缓缓走出的女孩,她果然是个孩子,身量未足,形容娇小,眉目还未长开,看来有几分秀丽,穿着却很精致,月白罗衫,绛紫凤尾裙,垂同色宫绦,坠着晶泽莹润的玉佩,满身都是逼人的富贵气。
神情却是温和的,轻轻皱着眉,两颊微红的看过来,看到我时一眼掠过,见到沐昕时却不由一震,忍不住又多看了两眼,才转过脸来问那宦官:“德成,怎么了。”
那宦官一改先前的骄横之色,早已满面谦恭的俯腰过来:“郡主,奴才们在街上采买郡王要的南方水灯,不提防被这两小子,”他指指我和沐昕:“不知死活的拦了,还拗了老奴的鞭子,打了我们的人,奴才们将他们绑了,回府问罪……”
我对着沐昕浅浅一笑,他看了看我,目光如暖泉拂过,两人都很有默契的不置一辞,拿定了主意要在该出手时再出手。
那女孩哦了一声,声音轻柔,又看了沐昕一眼,才道:“二哥就是喜欢新鲜玩意……不过你们当街绑人,给人看了笑话王府仗势欺人不好罢。”
那宦官口快:“郡主这说的哪里话……”突然省起对方身份,赶紧轻轻给自己一个嘴巴:“奴才放肆了,奴才自己掌嘴,郡主,不是奴才驳您的话,奴才们并不敢仗势欺人,实在是这两小子放肆,打人在先,若是被人欺到头上还不教训,那咱们堂堂燕王府的皇家颜面,都给抹了个干净,奴才也没脸领这个内典差使了。”
这奴才伶牙俐齿,说话连珠炮也似,眉目之间灵动诡谲,言语时目光乱闪,怎么看怎么都是个浑身机簧消息一碰乱响的角色,那孩子看来年幼老实,如何挡得这骨子里溜滑的阴人,微微呆了呆,脸红了红,半晌缓缓道:“爹爹和哥哥们今日也有出城打猎呢,稍候便到了,你这挡在路当中,算是什么事儿呢。”
“那好办,郡主。”那阉人躬躬腰,笑嘻嘻道:“奴才立即把这两小子押走!”转身招呼家丁护卫,推了我们就往前走。
那孩子瞟了瞟沐昕,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来,我心里叹了口气,心道这孩子王府贵女,这软性子也真少见,也不挣扎,由人推了就走,却不料押我那厮大约是想着讨好那阉人,大力把我一搡,粗声喝道:“臭小子,磨蹭什么,老实些!到了王府,有你们好看!”
我猝不及防,被推得一个踉跄,忍不住前冲了几步,正正撞在那孩子停着的轿子轿栏上。
那轿栏颇坚硬,我猛然撞上,立时腰间一痛,其时余力未尽,还要前冲,我一侧身,飞快让过轿栏侧的轿夫,避免了再撞到别人身上的尴尬,堪堪站定,心中怒火早已升起,我不犯人已算这上上下下的人祖上积德了,居然还不知死活的招惹我?
手腕一转,牛筋绳已寸寸断开。
然而还未等得我出手,白影一闪,犹如电光升起,腾身一转间,飞腿踢弹,那兵丁立即呼号着捧着脸跌了开去,那影子也不停留,半空中一个转折,已到了我身侧,扶住我的肩,急声道:“怀素,撞到哪里了?没事么?”
我缓缓一笑:“没事,不过很快他们要有事了。”
沐昕惯来清澈忧郁的眼底多了丝焦灼与担忧,先仔细的将我打量了一番,又看看那轿栏实在伤我不得,才放下心来,定了一定,渐渐回复了淡漠清冷之色,眉宇间似罩了层寒霜,冷冷道:“我本来看在高燧面子上,想着不必闹大,随他们回了府自有交代,不曾想这些人如此骄狂,既然如此,便帮着高燧教训教训奴才罢了。”
我微微一笑,负手而立,揍吧,狠狠的揍吧,我很闲,一点也不介意动动筋骨逗逗恶奴。刚才被打的兵丁早已从地上爬起来,捂着左脸,掉落了几颗牙齿,满嘴鲜血的大呼:“兀那小子又打人啦,兄弟们给我上,来顿狠的,叫他们知道燕王府的厉害。”边呼边跌跌爬爬冲上来。
我不待他近前,突然上前一步,长袍一掀一脚踹出,正中他右脸,踹得他再次呼号着捂着右脸跌了出去,半空中鲜血与牙齿齐飞,惨呼与骨裂同响,正正砸进了蜂拥而上的兵丁队伍,立时惊呼乱叫,滚作一团。
那人杀猪般的惨叫声里,我负手如前,淡淡冷笑:“号称带甲十万,革车八千,以骁勇善战闻名天下的燕王府,教出来的竟全是这样的窝囊废?”
“燕王府的人是不是窝囊废,你先试过了本王才知道!”
声到人到,伴随着猛烈罡风,拳影重重里隐现惨白利光,寒锋冷冷,直向我心口抓来!
“敢动我的人,扫我的面子,叫你死一万次!”
暴戾喝声里,我双眉一挑,怒气陡生,这人内力不弱,掌套钢爪,出手刚猛毫不容情,招数直冲要害,不过区区琐碎纷争,略略扫了些面子,竟如此狠辣至草菅人命,心性狠毒可见一斑!手腕一翻,银丝雪光闪现,电射逼向他瞪大的双目之间,而身侧,沐昕冷笑却已淡淡响起,袍袖一卷,白玉似的手掌已抢先轻轻迎上。
“轰!”
沉闷声响里,那偷袭者一个跟斗倒仰翻身,轻巧如燕般利落的翻出丈外,落地时却微一踉跄,抱住右拳的拳套,恶狠狠抬头,阴鸷的双眼紧紧盯着沐昕,而我眼尖,已经看见沐昕不知用什么办法,将那人右拳五指钢爪都折断了。
我看着那少年因为愤怒有些扭曲却依然英俊,并且有些眼熟的脸,微微诧异,刚才听他自称本王,难道是燕王本人来了?可是不对啊,燕王今年应有四十许了吧,怎么是个十几岁的少年?
那少年眉目间满是骄矜之气,冷冷盯着沐昕,轻哼一声,刷的扒下已经废掉的钢套,往地上一扔,喝道:“你们伤了我的护卫,还毁我飞鹰爪,我要你们碎尸万段!”探手入怀便要取什么东西。
眼见众人都是神色一紧,我心底一惊,直觉那不是善物,跨前一步,正要银丝出手阻止那小子,却听得一声熟悉的冷斥:
“住手!”
我怔了怔,缓缓回头。
听见自己的声音和那少年少女的微含凛惧的声音同时响起。
“父亲!”
“父王!”
※※※
我在众人的簇拥下,骑在父亲命人牵过的一匹四蹄踏雪上晃晃悠悠往燕王府走,那满嘴牙齿掉光的兵丁惨白血红地给我执蹬,而那嚣张的太监正苦着脸给我牵马,满队的家丁兵士噤若寒蝉,缩着脖子闪着眼光偷偷看我,不明白怎么刚才这个差点被下了王府重狱的小子,忽然摇身一变成了王爷的女儿。
说实在的我也不明白。
即使是刚才那声父亲出口,然后那群人突然就矮了下去,矮在了父亲和我的面前,直到那死太监跪爬过来抱住我的腿涕泪横流的求饶,然后被父亲大怒之下一脚踢开,我都混混沌沌的有点迷糊。
父亲惊喜的脸还是很清楚的,因为离得太近,我连他眉梢的一根发银光的眉毛和嘴角的一颗浅浅的斑点都看得清楚,自然也漏不掉他那激动的表情:“怀素,你终于来了!爹爹盼了你好久!”
我痛苦的捂住胸口,很想一拳问候下这张雍容高贵的俊脸,噩梦成真啊,我的父亲,那个因娶妻而负了娘的父亲,是当今燕王殿下,当年贵为皇子,如今贵为皇叔。
那么,我想不出这天下还有什么无奈能让他抛情绝恋?
死了我最后为他辩解为他找因由的心。
他不是常人,不会因为生计家世被迫抛妻弃子。
燕王府不会养不起一对只喜欢吃蔬菜的母女。
那么,男人,尤其是身处高位的男人,所有的欺瞒与绝情,多半是为了更野心和目标和更高的位置。
想到此处我看了看父亲,他端肃而严正,高贵如神祗,眉宇间八风不动,十足十贤王模样。
突然想起在荆州府听见的那个梦传玉圭,神人示鼎的传言。
忍不住从鼻间发出一声轻轻的嗤笑。
笑得为我牵马的死太监浑身一抖。
沐昕听见我的笑,心知肚明的转头看我,目光里有抚慰与了解,我心中一软,知道这聪明的少年,已经猜出了这身世恩怨来龙去脉,只是旁观者清,当局者却多半是迷惘的。
感觉到奇异的不友好目光,我转头看去,那少年满面阴狠的打量我,哦,朱高煦,高阳郡王,我父亲的第二子,我的弟弟。
身边的凉轿被人轻轻掀开轿帘,有人从帘缝里悄悄看我,这位目光比较温和些,我垂睫一笑,朱熙音,常宁郡主,父亲的小女儿,我的妹妹。
再加上我那尚未谋面的大娘徐王妃和其他兄弟姐妹,倒真是高堂俱在,弟妹双全。可惜终究是学不来兄友弟恭,和乐融融,因为这是别人的家庭,不是我的。
父亲却是喜悦的,然而喜悦里隐有淡淡焦虑之色,似有困扰之事纠缠,虽然笑纹舒展,眉却不自觉的紧紧皱着。
难不成是担心那位开国第一功臣之后,以贤淑贞静著名的徐王妃刁难我?他有这么好心?
沐昕纯净的眼神轻轻掠过我,担忧之色隐隐浮现,他也未曾想到我是燕王之女,也许在为我即将面临的局面忧心,我对他微微一笑,示意放心,刘怀素从不曾畏惧什么来,想见便见,不想见便不见,去留由我不由人,也许硬拉确实未必肯来,但到了门口却跑掉,岂不是大大的示弱?
这可不是我的风格。
过萧墙,砖城,进了宏制辉煌的燕王府,父亲命朱高煦好生招呼沐昕,便亲自带了我,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越过重重殿宇,直至处处修篁夹道,婆娑摇曳的后花园,浮波曲桥尽处,有飞檐小楼,楼门口两名侍立的艳装少女美目流眄,恭敬的施礼后轻挑绣帘。
便见四角宫灯,堂侧红木花架,一盆春兰秀叶滴翠素馨初绽,阵阵幽香;另一盆山水盆玩,碧漪横舟,峰峦参差,咫尺之间犹瞻万里宏景,红毡地上摆着八把镂花楠木椅夹着檀木茶几,安置着粉彩梅花纹小盅,耀州窑海棠六叶盘,青石地上釉里红八棱松竹梅像耳高瓶插着翠稚雀羽,高瓶旁,一身杏黄香罗纱绣金宫裙,披蹙金水绿纻丝云肩,云髻高挽的女子正闻声缓缓转头。
我深深看着她明净的容颜,她并不算十分的美,比起娘亲差得很远,然而下颌弧度柔缓而坚定,一双眼明光四射,威仪内蕴,顾盼间气度端严。
皱了皱眉,退后一步,不赞同的看了父亲一眼,我有同意现在见她么?我还以为他要给我安排先见见兄弟姐妹们呢。
她却已微笑迎上,却并不迎至我面前,三步远处站定,站出贵妇的款款风姿,不近亦不远的距离,合宜至无可挑剔的举止,我眼瞳一缩,好个知大体识分寸的燕王妃。
父亲的声音也听不出任何波动:“怀素,这是王妃,还不上前见过。”
我看着他和她,相视而笑,俱都气度和雅,哪似正室初见老爷在外的私生女,倒如情深义重的夫妻晨昏相见,各各摆出最为合适的微笑与目光。
好个鹣鲽情深,举案齐眉,他无愧她无忧,他不曾别有所爱,她亦不曾被背叛,坦荡如什么事也未曾发生过,彼此在彼此的笑容里平和生存。
原来这就是皇室风范,贵人行止,原来做人就是要将所有的真实情绪握在掌心,抹一抹脸,便换了脸谱。
突然想起娘亲逝去那一夜,她鲜血淋漓的脸,高傲清绝的脸,冷漠澹然的脸,闪烁在冷月凄风里,交幻成泛白的绢帛,一字字写满血色的痕迹。
她如此骄傲,难怪做不得这燕王妃,这般隐忍大度,温良恭俭让,真真不是谁都可以做的。
所有的念头只在心头一闪即逝,面上却声色不动,微微笑着福了福:“见过王妃。”
今日我拜你,是拜个曾将我们母女打入地狱的敌人,不论这事有无你的参与,你终究是胜利者,我服输你一次。
拜完这一次,以后,各安天命。
※※※
当晚家宴。
罗列珍馐,琳琅八珍,燕翅驼峰,鹗炙狸唇,满堂金碧里,众人神情各异,虽然都拘束着皇室气度,努力不至失态,然而那酒席不用想,也知道必定是人人吃得食而无味。
西平侯府和燕王府向来交好,父亲自然视沐昕如子侄辈,他也在受邀之列,坐在朱高燧身侧,默默喝酒,目光时不时探向内堂,全然没注意到常宁那几个,也时不时觑向他。
我是最后一个到席的,先在内室换了女装,烟青流彩暗花云锦宫装,碧玉七宝玲珑簪,簪尾垂细细银光闪烁的流苏,流水般拂过鬓边耳侧,伴裙裾缓缓拂过地面的细碎之声,举动间宛如步月行云。
从帘幕后出来时,那些写满了诧异鄙弃不解讥嘲的眼光齐刷刷盯过来,然后变幻间深深成了讶异之色。
室内安静了下来,似可听见烛泪滴落烛身的微响。
我笑了笑,然后,他们齐齐震了震。
一刹的静寂之后,朱高煦的目色迅速回复了当初的鄙弃味道,冷哼了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父亲右下坐着的男子,长脸细目,眉目间有徐王妃的影子,深深看着我,然后转过头去。
朱高炽。
高燧却端着酒杯,满脸好奇的看着我,他年纪尚轻,眉目俊秀,看来颇精明灵巧,毕竟是一母所生,他和朱高煦气质最为仿佛,只是后者阴悍之气更烈,肤色也稍稍黑些。
父亲的三个女儿华服盛妆的坐在另一侧,先前听王妃说,有两个已出嫁,那么余下的待字闺中的郡主们都来了。一眼掠去,熙音微带羞涩的对我一笑,笑意浅淡,乍现又隐,似被这席间的气氛削得纸般的薄,倏忽便不见了,而另两个,神情傲慢,尤其年纪稍大些的那个,姿容艳丽,眉如飞凤,一双眼明亮犀利,目光如刀,紧紧盯着我,若不是那凌厉之气太过外露,倒有几分乃母气势。
我没兴趣搭理这许多人,我饿了,而这里有饭吃,所以我来了,就这么简单。
何况那几个姓朱的男子,先前已见过,当时父亲在一边看着,一个个都揖让文雅,就连最为不忿的朱高煦,也未曾敢有失礼,不过脸色铁青了些罢了。
父亲看见我,目光有瞬间恍惚,然而立即恢复正常,笑盈盈招手示意:“怀素,就等你开席了,还不过来。”
我看了看自己的位置,恰恰在那两个傲慢的女人之间,敢情是拿我正式排了这些所谓兄弟姐妹的序了,那两个女子,也已封了郡主的朱熙晴,朱熙旻挑衅的看着我,一个嘴角微撇,一个笑容不怀好意,眼神里分明写着:“看你敢不敢过来坐!”
我一笑,施施然走过去,闲闲落座。
看着朱熙晴朱熙旻笑意更深的嘴角,我亦笑得开心,这就是我的姐妹?这么拙劣的把戏……宫袖一挥,已将椅子褥垫拂落。
款款落座,我淡淡道:“燕王府还真是够排场,江南名酒碧玉青,黄山名茶云谷银毫,原来是用来洗褥垫的。”
父亲正准备起筷,听到这话不由一怔,目光掠过两个女儿阵红阵白的脸色,又看了看地上,眉头不由一皱,闪过一丝怒色。
我以手托腮,好奇的看他打算如何处理骄矜的女儿,却见他微一沉吟,慢慢将打结的眉头解开,轻轻叹了口气。
却终究什么都没说。
我冷笑的看见端坐如常连云髻上翠翘都不曾动得的徐王妃眼风一飞间,我的父亲就歇了欲起的怒火,比冬月寒冰还管用。
这顿饭很无味。
皇室贵族,讲究食不言寝不语,偌大的桌前,一众人等声响不闻,唯余碗筷交击轻响,瓷器相互撞击的清脆之声,丫鬟仆妇们添菜传菜的盘盏安置声响,除此之外,连声咳嗽也没有。
我喜食素菜,见那几道素食做得清爽,目光一亮,筷子直奔而去,冷不防,横刺里一柄筷子杀出,重重往我筷子上击下。
手一抬,立即将那筷子夹在半空。
是朱熙晴的筷子。
朱熙晴见筷子被我既稳又准的夹住,怔了怔,想往回夺,可惜我的指力怎么是她这弱小姐可比,纵使她出吃奶的力气,筷子也是纹丝不动。
朱熙晴的脸因用力和气愤,已经涨得通红,我冷冷一笑,手上使力,便想将她的筷子夹断。
突然看见沐昕抬头向我看来,一个雪白丸子衬着唇色微朱,清澈的眼眸明若秋水,不由心中一软,唉,可怜见的,那么清瘦,最近又常被我逼着啃干粮,总得补补先,我这筷子一夹,这顿饭他哪还能吃成?
叹了口气,松开手,朱熙晴用力过猛,收势不及,又不防我突然松手,乍失平衡下险些栽倒,却被身边的仆妇赶紧扶住,勉强定住身形,脸色却已经紫似葡萄。
我笑笑,继续夹菜,谁知道我身旁那两位不知见好就收,打定了心思不想让我好生吃饭,凡我出筷,必左右挟制,频频拦架于半空,系着细银链的像牙筷在各式菜上盘旋,围追堵截,上下翻飞,妄图击落我的所有目标,坐在我右侧的朱熙晴更是死死用胳臂挡住我右肘,想让我连手臂也不能抬起。
可惜,以她们那手势眼力,怎能和我浸淫山庄武学,夜视飞蝇拈叶可伤的迅捷精准相比,但见白雪叠翠上银光飞旋,碎玉争辉旁刀光剑影,素色三丝侧出招奇诡,玫瑰兰芽旁角度精奇,劈,点,甩,架,挪,击,闪,落,穿花蛱蝶翻飞的手势里,我微笑不变,头不动身不摇,在乱晃的筷影里慢悠悠一一送菜入口品尝,不时点头赞许:“不错……尚可……口重了些……这道好,清淡……”
全然不看身旁两位青紫的脸色。以及诸人的目瞪口呆。
对面的朱高燧看得脑袋一点一点,口中含的一块水晶肘拖着银丝掉落也不自知,恰被呆看的朱熙音转目觑见,忍不住扑哧一笑,立即捂住了嘴转头,不敢看两位姐姐的精彩脸色。
也有人温和的看着我,朱高炽和沐昕,前者神色里有微微笑意,后者神色淡淡里隐含微怒,只有朱高煦紧盯那飞舞的筷子,目放异光。
我心中一动,想起这些动作里可是包含了山庄武学的,可不能轻易让人学了去,眼角觑到王妃还是装菩萨,父亲却怒色渐浓,缓缓的放下了筷子。
我却不耐继续玩下去了,姑奶奶没那么好心镇日耍这些把戏,也不会呆坐着等谁来开解——宫袖微垂,双手轻轻按上桌沿。无声无息里,那道白雪叠翠犹如有隐形人端起一般,缓缓升起,停在半空,在众人惊讶震撼的目光下,顿了一顿,滴水不漏的慢慢向我身前移来。
啪!
朱熙晴真是个伶俐的,居然横过桌面,再次伸手,去够那虚悬半空的盘子。
我微笑,很好,很好,就等着你呢。
按在桌面上的手尾指微弹,轻轻一击。
她的手,堪堪触到碟沿。
我的内劲已至。
劲到碟翻,那龙泉窑刻花龙纹盘忽地一侧,连汤带菜,热腾腾哗啦啦倒下,立时泼了朱熙晴一手。
“啊!”
尖叫声里,我微笑放开一直按在桌上的手,碟子没有内劲承托,顿时从空中坠下,摔落众多碗碟之中,顿时砸碎,溅起的汤汁,滚落的菜肴,砸飞的食物,淋漓一团。
最起码毁掉了五道精致佳肴,和王府子弟们三件华贵的锦袍。
嗯,很好,不枉我特特选了这道看来平平无奇却汤水最多内馅滚热的妙菜。
我惋惜又满意的叹了口气,在乱成一团的人群中款款站起,袍袖一挥,我最中意,大家都忙着看戏未曾来得及动筷的翠玉羹便稳稳到了我掌心。
纷乱擦拭桌子收拾菜色清理衣服的人群里,我笑容淡定声音和婉:“诸位,我茹素,不食荤,这道翠玉羹我取回去慢慢享用,这满桌珍馐,做来不易,还请千万不要浪费了,请,请。”
※※※
燕王府西苑,流碧轩,楼台高耸帘幕低垂,盘径蜿蜒雕栏玉砌,苑内遍植奇花异草,风过,清芬四散碧色如波,是有“流碧”之名。
这高华之地富贵住所,便是我最新的栖身之地。
父亲待我算是不薄,虽说流碧轩仅是西苑众多建筑之一,却是位置最佳,景色最丽,亭台精巧陈设高雅的好处所,檐下更垂金铃无数,时时有玎玲之声,却不知是清风调皮招惹铃声,还是那铃耐不得那清肃的寂寞,无风自响?
我本来是不打算留在燕王府的,那日的家宴虽换来了我的清净,可我亦不愿和这些所谓姐妹继续相处下去,然而那晚回流碧轩后,因为吃得不算饱,半夜我出来寻食,小厨房没有素食,我便飞檐走壁越过后园,想在前院大厨房寻些点心。
偷到点心回来时,无意中越过一间屋顶,忽听得底下有声音,竟是沐昕的,然后又有父亲的声音响起。
于是我便在清辉冷瓦中躺了下来,躺在父亲的头顶上。
听得沐昕和父亲说起湘王宫的惨剧,他语气压抑,清冷里有丝丝的痛,我捂了捂胸,没来由的也觉得怅然。
突然想起贺兰悠,他在何方?他可安好?可曾安睡于某处我不知晓的屋顶之下?想到这里越发痛得剧烈了些,我恶狠狠咬了口莲蓉糕,便当是咬了那个不告而别的负心人。
父亲的声音从底下断续传来,谨慎而稳定,我耳力是不错的,听了几句,便皱了眉。
他果然不甘束手就毙。
顿了一顿,又有微微熟悉的声音传来,我仔细的想了想,想起来是那个面容和目光极其不搭调的和尚道衍。
原来他在私密的书房里,连用词语气也是不搭调的,真是和尚也疯狂。
我听着他对父亲的鼓动,将这天下说得唾手可得,语气激昂仿佛父亲出门登高一呼,便注定坐了那金銮殿,换个皇帝来做。
嗯,说要送父亲一顶白帽子,王上加白,皇也,我冷笑,小心别送了黄绫缚枷。
听到最后,我腻了,莲蓉糕也吃完了,我爬起来便回去睡觉。
御风而行时,老头的话一遍遍响在我耳边:“怀素,他毕竟是你父亲。”
是的,虽然很自私,很无情,很对不起我和娘,但,他是我父亲。
这不法心杀头事,逐鹿天下问鼎中原的大业,我真的很不想管,可我必须要保证他不能输,因为输,就是死。
湘王宫熊熊大火,燃着了父亲内心的不安与恐惧,逼得他不能不为己生存奋力一搏,铤而走险。
他没有退路。
而那场大火,亦燃着了我内心最为隐痛的角落,娘临死前未曾责怪过父亲一句,她的心里,还是爱着他的吧,既如此,我怎能任他落入湘王的下场,令娘在九泉之下担忧伤心?
允炆不会放过势力雄厚的叔王,父亲也不会放过任何想置自己于死地的人们。
而我,不会放过任何能让娘安心的机会。
※※※
当晚没睡好,果然爬屋顶听墙角要遭天谴,果然听来的东西最磨人,害得我辗转反侧大半夜,早上起来面若秋霜唇若枯草,丑得很,丑得很。
侍女服侍我洗漱了,端上早膳来随意吃了些,便去前院找沐新。
路过昨晚那间密谈的屋子时,听见里面声音吵嚷,我探头看看,没发现沐昕,却是几个将领并道衍都在,立即丧失兴趣,懒洋洋打个哈欠,转身就走。父亲却叫住了我:“怀素,进来。”
我皱了皱眉,其实我很不想认识他的属下们,我这样的身份,叫人家称我什么好呢?真够难为人家了。
结果他们不管表情如何,都恭敬的上来给我见礼,称我:“郡主。”
我怔了怔,看向父亲,他目光深邃,眼底淡淡血丝:“你的身世,允文已经知道,他继位后,我已经密奏他请求在宗谱上添上你的名字,当年先太子送你的那块玉佩,其实也是我托他转交给你的,那是你出身我朱家的像征。”
我心一跳,再一虚,忍不住摸摸袖子,随即放开,笑道:“何必多此一举。”
父亲欲言又止,叹了口气,示意我在一边坐了,道:“不说这个了,你来的正好,你素来聪明机巧,帮为父想个主意,如何躲过如今这一关罢。”
我懒懒往椅中一靠:“我一介女子,不懂你们男人的大事,找我是找错人了。”
“阿弥……”
“别别!”我一摆手止住了道衍:“你这杀心和尚宣佛号,只怕是对佛祖的亵渎,还是少来的好。”
道衍一笑,丝毫不以为杵,和声道:“谨遵郡主教诲,”顿了顿道:“昨夜和沐公子一席长谈,老衲等深有感触,郡主也是从荆州府一路过来的,当知如今局势危急,今上对诸藩王疑惧日久,继位后不体叔侄之情,不遵先帝临终之嘱,不念诸王血战江山之功,削藩夺爵,势如雷霆,王爷在诸王中功绩卓著,节制沿边士马,地位独尊,在今上看来,更是入肉之刺不除不足以安睡啊。”
父亲叹息,浓眉皱成一团:“若只是削藩,本王便带着家小安养京师也罢了,可看允炆行事,终究是不死不休,我一死不足惜,如何能让家小众将,因我而受牵累?”
他仰头,含泪,语气激昂:“如此,棣百死莫赎矣!”
此言一出,众将一阵静默,然后纷纷作感动状,指天誓日,誓死追随了一番,我心中冷笑,好个有情有义,淡漠荣华的燕王,我倒是不识呢,装什么装?我可知道他的心思,别说死,就是削藩,他必也反了。
难道拖着这些将领打一场师出无名争权夺位的仗,就不是牵累?
不论允炆如何行事,单从内心来说,父亲以其地位尊势,百战军功,必不甘居于允炆之下,何况先帝赋予藩王的权柄也实在过重了些,重到给人指尖探探,就可触摸天下之器的错觉,正如当年,早在先帝分封诸王时,叶伯巨所言,藩王势力过重,数代之后尾大不掉,到那时再削夺诸藩,恐怕会酿成汉代“七国之叛”、西晋“八王之乱”的悲剧,提醒先帝“节其都邑之制,减其卫兵,限其疆土”,此人倒真是有眼光,当日先帝若真是这般做了,哪有今日的叔侄相残?
然而,终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若不能将锋锐插入你心口,便得等着你一箭穿透我头颅。
群情奋勇里,只有我和道衍安坐如常,我看着疯狂的和尚,这种装功,估计是他传授父亲的,哼哼,真真名师出高徒也。
好容易众人激动平复,道衍才不急不忙的开口:“眼下就有桩为难事体。”
父亲眉头微蹙:“先帝忌辰,按礼制,我须得去京城拜祭。”
此言一出,众皆沉默,谁都知道,这时候去京城,不啻于羊入虎口自寻死路。
我心念电转,目光掠过道衍的脸,那和尚并无丝毫为难之色,微低着头,脸斜斜偏向我,十指微颤。
十指……我心中一动,立时明白他的意思,心中冷笑,好奸诈的和尚,敢情是想着我出头做恶人来着。
老子不能去,便牺牲儿子也是可以的。
只是,我虽不惧人恨憎,但素来不喜被人利用,想利用我,总得付出点代价。
于是缓缓一笑。
父亲见我微笑,喜道:“怀素可是有了好计?”
我斜睨他一眼,不相信他当真一点也没想到那方面去,只不过不想自己提出来,落个虎毒食子的名声罢了,正如道衍等人亦如此想,害怕将来遭受世子们的报复。
所以他们都将心思动到我身上,我是燕王的家人,却又不算正经的家人,与燕王府中人彼此敌视,身份却又足有资格提出这样的提议,不找我找谁?
我拂拂衣袖,慢慢道:“我能有什么好主意?不过刚才看道衍大师给我做手势,突然明白他的意思了而已。”
父亲怔了一怔,道衍脸色白了白,苦笑不语,我已淡淡接道:“大师十指交握,非合十非拈花,不过是想告诉父亲,若得求全,须得断指而已。”
道衍苦笑更深,父亲却已渐露了然之色,问我:“指何指?”
我道:“子。”室内立时微起哗然之声。
我崇敬的看向道衍:“大师明慧见性,怀素受你点拨,自觉心思清明,开窍不少。”
道衍的咳嗽堵在喉里,闷闷的嘶哑。
父亲已在皱眉沉吟:“让世子代本王前往?这个……”
我摇头:“父亲,大师交握的可是十指,仅去世子一人,如何能取信朝廷,表明父亲的重视与对朝廷绝无二心的忠诚?”
父亲呆了一呆,忍不住去看道衍:“高煦,高燧也得去?”
逼到这地步,道衍再装也不能,只得合十道:“是,老衲以为郡主悟出的意思甚好,比老衲自己所想更为周全。”
我微笑看他,对他反将的一军并无任何异议,只觉得有趣,想必接下来要演的就是父亲不舍爱子,军师痛陈利害的大戏了,也许还要加上怒踹啊,跪求啊,表忠啊,以头抢地啊之类的戏码,一定精彩的很。
可怜的,注定要被拿去做人质的兄弟们。
有点寒心,有点嘲讽,有点释然,原来我那高贵的父亲,对正统血脉也不过尔尔。
失去了再陪着玩下去的兴趣,水深不见底,何必一定要趟这一遭?我挥挥衣袖,向父亲一笑而别,临出门前看了道衍一眼,他正深深看我,目色幽幽。
※※※
找到沐昕时,他正被郡主们缠着脱不开身。
说缠着也有些过了,也不过就是朱熙旻邀他去碧波亭赏莲,朱熙晴面带骄傲的拿了副自己的画请他品评,年纪尚幼的朱熙音插不上话,抿着嘴坐在一边,眼光垂在地下,一双小手绞啊绞,将裙子边垂下的宫绦几乎捻断。
如此,而已。
燕王府的郡主们,还是很记得自己的身份,记得闺秀风范的随时展示的。
我似笑非笑看着衣香鬓影里的沐昕,真难得他有美包围依然神色淡淡,坚称不惯闻莲花香气,对水墨丹青一无所知,昨夜好醉,酒气未散,不敢与郡主们同处云云。
脚步一移,便出了包围圈,只留下朱家姐妹们暗暗跺脚。
这多半是自小练就的本事,我可是记得他从小就怪招蜂引蝶的。
沐昕一抬头看见我,目光中闪过一丝喜悦:“怀素,今天这么早。”
我微微一笑:“该起的都起了,不该来的却来了。”
沐昕眉毛轻轻一挑:“调侃我?怀素,喜欢看戏,也不能罔顾旧情啊。”
我笑起来:“说来,这戏是很有意思的,西平侯府听风水榭碧莲无数,听说都是个闻不得莲花香气的人栽的,侯府正堂悬着的连号称诗书画三绝的金文鼎都赞叹的水墨丹青,居然是个对书画一无所知的人画的。”
我斜睨他:“你说,我是不是该为那莲那画一大哭?”
沐昕浅浅一笑,明澈的笑容映在初夏的媚色光影里,越发的清透如风:“赏莲也好,品画也罢,也不是和谁都可以一起的,总得与知己同品,那莲方清丽,画方风雅。”
我将他的话细细一品,品出了几分隐隐的深意,不由沉默了一瞬,有些微的恍惚,当年的一幕突然走近眼前,我忽然想起出事那日,那眉目狭长的白皙少年和我倚着听风水榭的栏杆低头赏荷时,沐昕在做什么?而那两枚玉佩对着日光齐齐闪射着晶光的那一刻,他为什么会突然满脸愤恨的冲上来?
心里有什么破土般动了一动,缓缓一顶,顶出了些许水润的心芽来,我咳一咳,将那突然纷乱的气息掩了,正要开口,忽听身后环佩叮当,有人冷冷笑道:“原来沐公子眼光奇特,不爱水上之莲,偏偏看重那莲底的污泥。”
我在心底叹一口气:朱熙晴,你吃我的苦头还没吃够么?又想来招惹沐家的小祖宗?这人看起来清冷疏离,不食人间烟火样儿,其实骂起人来,可比你毒多啦。
果然,沐昕目光一冷,嘴角一抿,已经转头看向朱熙晴:“郡主,须知心浊者浊,辱人者自辱,是污泥是新莲,不是由着自己以为的,”他一指那漠漠莲田:“就如这碧池十里,万朵荷花,争妍斗艳,各展其姿,不过是美给自己看的,有色而无魂,抱歉,偏都入不了我的眼。”
朱熙晴妆容精致的俏脸气得惨白:“你……你神气什么!论身份,我是郡主,你不过是个注定继承不了西平侯爵位的闲散子弟,这是你和我说话的态度?”
这话令我有些小小不快,我皱皱眉,看看面色不变的沐昕,笑笑,缓缓道:“也是,沐昕,和这位只认封号不认人的郡主娘娘说话,你不觉得浪费时辰么?刚才父亲还在找你,慕你才名,寻你去论兵法谈经济询方略呢,你还不快走?可千万莫要误了郡主娘娘赏花弄月涂脂抹粉的头等要紧大事。”
沐昕心有灵犀的颔首:“是啊,我等低俗粗陋之白丁,自然不配和郡主娘娘说话,郡主娘娘风花雪月要紧,沐昕告辞了。”
说毕对我微微一笑,也不理睬朱熙晴,自衣袂飘飘的去了。我看他远去,转身便走,未行两步,身后朱熙晴果然尖声道:“贱人,你站住!”
恍如未闻,我不疾不徐继续前行,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叫我站住的人,她是第二个,第一个的下场嘛,好像是挨了一刀?
朱熙晴的声音已经抖了起来,提着裙子便追了上来:“站住,贱种!今天我不叫你跪下赔罪我就不是安成郡主……”
我刷的回身,正正迎上扑上来的朱熙晴,手一伸便抓住了她的衣领,一把将她拖到眼前,鼻尖抵着鼻尖,冷冷盯进她的眼睛:“你刚才说什么?”
她被我目光一逼,眼底立时出现了一丝慌乱和软弱,但随即被熊熊怒火扑灭:“贱人,你敢这样对我……”
朱熙旻和朱熙音看见姐姐被我揪住,早已花容失色的扑了上来,朱熙音怯怯的扯我袖子,泪光盈盈的低声相劝:“姐姐莫生气,熙晴姐姐不是有意的……”话未说完,立即被艰难转头过来的朱熙晴怒晬了一口:“胡扯!要你多嘴!我就是骂她!贱人贱人贱人!!!贱女人生的贱人!她那个死鬼娘抢了父王的心,现在她又来装狐媚子,贱到了烂骨子里,我朱家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下贱种儿?你还叫她姐姐?她配?!!!”
我眯起眼,深深看着她因激动而青筋毕露的脖颈,很好,真的很好,西平侯府,我没父亲,我是野种,燕王府,我有父亲,我是贱种,我到哪儿都脱不了这些下作字眼,可天知道我根本不想要这个劳什子父亲,她们巴巴的稀罕,以为我会抢这个负心的爹?他配?
一脚踢开偷偷在一边掐我手臂的朱熙旻,我对朱熙晴露齿一笑,想必我一定笑得白光森森寒气四溢,朱熙晴的面色突然变了,满面惊恐的看着我,努力的捂住脖子:“……你敢……”
我愣一愣,随即明白她是以为我要咬她,不由冷冷一笑:“我嫌你肉脏!”
手忽地一松,朱熙晴立即重心不稳向后一倒,将倒未倒之际,我巴掌狠狠的挥出。
啪!
呆立的几人中,朱熙晴捂着脸满面不可置信的眼光里,我微笑着拍拍手:“哎呀,好多粉,对不住了,麻烦你等下记得补妆。”
倾身上前,俯视着跌倒在地的朱熙晴,她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看见我靠近,以肘支地,本能的畏惧的向后一缩,我笑嘻嘻的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脸。
“朱熙晴,教你一个乖,你莫忘记,我是父亲承认的女儿,我也有宗室身份,你再不情愿,也得认了我是你姐妹,你称我贱人,等于骂你自己,你称我贱种,等于骂你父王,明白?”
微笑直起身,我理理其实很整齐的鬓发,伸指,指着地下的朱熙晴:“骂污言秽语,我不如你。”
施施然转身,撇一撇嘴:“打架,你不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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