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浩浩旧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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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7年沈宅

“后来,你祖父替我重修了沈家祠。”

书房里,一位七十余岁的老夫人做了结语。她握着钢笔,戴着一副细巧的镶金边眼镜,脸旁悬着一根细巧的眼镜链子。

老夫人坐姿板正,背脊笔挺地在批改学生写的术后报告。身边有个小男孩借着灯光把自己的手投影在墙壁上,一会儿是花蝴蝶,一会儿是狼。

他念叨着光绪三十年,三十三年……

突然,小男孩把手放到膝盖上,严肃地望着自己的祖母:“故事是不是还没讲完?”

“没有完吗?”老夫人暂搁了钢笔,取下眼镜。

“您刚刚说,您和祖父的缘分要从光绪三十三年,祖父见到您的黑白相片开始算。那就是……1907年到1918年,只有十一年。”他终于找到了理由,能继续听这段传奇,“可您说要讲十二年的故事,是不是?还有一年,再讲一年吧。”

十二年?

老夫人回忆着,对,是要有十二年的故事才完整,先生多年努力,倾半数身家,被人误会是卖国商人,甚至被自己救助过的人误解,都是因为想要中国参与“一战”当中。

最后,他也确实如愿了。中国不止参战,还成为了战胜国。

她潜意识地回避了1919年。

那一年……

老夫人欠了欠身子,将毛毯搭在膝盖上。

“1918年的冬天,德国投降,‘一战’也结束了,”老夫人回忆,“你祖父资助组建的军队没来得及去国际战场,就收到了这个天大的好消息。那个年代里,我们国家一直被侵略,割地赔款,内乱不断。我们的民族太渴望有一次胜利了。”

她笑着说:“当时真是举国欢庆,完全不用政府组织,民众自发游行庆祝,到处是鞭炮不断,到处有新时代的演讲……”

“近百年最大的喜事!”翰二爷笑着,给从北京赶来的周礼巡倒酒,“可惜我回来早了,没赶上庆典。快,说说,据说紫禁城前面有热闹看?”

“是啊,教育部特令学生们都放假庆祝了。想想看,十一月北京的大风多厉害,蔡先生的嗓子都喊哑了,却还每天要去演讲。”周礼巡笑着,接了杯子,对倚在窗边的傅侗文学着蔡元培先生的演讲,“‘现在世界大战争的结果,协约国占了胜利,定要把国际间一切不平等的黑暗主义都消灭了,用光明主义来代他’。”

傅侗文在笑,在座的诸位先生都在笑。

“只是可惜,侗文的数百万援军费,算是打水漂喽。”周礼巡打趣他。

“如此最好。”他不以为意,“我们不战而胜,少死几个军人不好吗?”

众人笑。

角落里,只有傅家二爷是穿着长衫,衣着突兀,可也抱有着同样的喜悦之情。他今夜来其实是要道别的,没想到正碰到周礼巡从北京来,傅侗文的小公寓里聚集了一干京城里的公子哥。其中,几人早年和傅家二爷也有交情,自然就强留他下来了。

一楼客厅里,大伙从前门的演讲,说到月底要在紫禁城太和殿前广场举行的大阅兵,都在提醒傅二爷要去。毕竟这里的人都在上海处理公务和生意,唯有二爷要北上。

二楼,沈奚和苏磬坐在沙发上,在等着楼下热闹结束。

“冷不冷?”沈奚和苏磬实在没话说,只好询问,“再添盆炭火吧?我去让万安来。”

“我可以见见谭先生吗?他是否在?”苏磬忽然问。

沈奚心里咯噔一下。

在是在……但因为傅二爷和苏磬来告别,谭庆项就有意回避,一直在自己的卧房里没出现过。他是在避嫌,毕竟从傅二爷的角度看,他也曾是苏磬的恩客,能避则避。

“谭先生……我可以去问问。”沈奚说。

“你同他说,怕是此生最后一面了,二爷他预备去天津定居。”苏磬道。

天津?她意外:“三哥不是把傅家宅子送给二爷了吗?”

苏磬笑着说:“二爷在天津也有洋楼,他想去便去,倒也没什么差别。”

初次见苏磬,二爷就是她的恩客,两人温言细语地交谈着,情意绵绵。可她对四爷的情义,傅侗文也仔细给沈奚讲过,那日拼死为四爷报仇,眼中对傅大爷的恨做不得假。那对谭庆项呢?谭先生是她第一个男人,总会有特别的感情在吧。

谭庆项应该也是想见她的,权当是老友叙旧。

……

“我去去就回。”沈奚说。

她上楼,敲门,敲了半晌,连培德都探头出来瞧了,谭庆项才迟迟地开了门。他卧房里没亮灯,猛见门外的光,被晃得眯眼:“人都走了?是饿了,还是要收拾?饿了叫培德,收拾叫万安。我头疼,今夜别叫了。”

他作势关门,被沈奚挡住:“苏磬,想见你。”

谭庆项微微一怔:“见我做什么?”

“马上要走了,也许想和你道别。她说要去天津定居,你跟着我们,不管在北京还是上海,都很难再见到她了。”

谭庆项默了会儿。

“去吧,我陪着你。”她说完,又想想,“你觉得我不方便在的话,我在门口给你守着。只是要注意一点,不要做什么不好的事情……”

“把我当什么了?”谭庆项沉声问,“傅二在楼下,我能干什么?”

“那你去不去?”

“去,等着,我擦把脸。”他说。

沈奚心中惴惴,想象不出两人见面会说什么,发生什么。

结果等谭庆项跟她进了二楼卧房,他径自坐在书桌旁的座椅上,苏磬则在沙发上,两人两相沉默,各自怀揣着心事,心不在焉地坐着。

连语言交流都没有半句。

沈奚把自己当作一个摆件,在书架旁翻书看。

半小时过去,她听得楼下声音大起来,应该是客厅门被打开了,大家都在和傅二爷告别,这是要走了。她合了书,回头一看,苏磬和谭庆项恰好也是今夜第一次对视。

“当年……”苏磬轻声道。

“为什么?”谭庆项打断她。

“庆项,你是天底下最好的人。”苏磬诚恳地看着他,“可是庆项,我是个普通女人。并不是每个人都会像你和三爷、四爷那样活着。我无法想象,也无法接受……自己的男人随时准备为国捐躯。我从良,需要一个安稳的家,过衣食无忧的日子。”

四万万人,每个人都不同。

有遗老遗少为前清跳湖殉国,有人为推翻清政府洒热血,有人为革命抛头颅,有人为买不到一碗热粥而愁苦,有人为家中老少奔走……

苏磬想说的是:庆项,你是个为国而无私的人,而我是个想要家的人。

没什么对错,只是追求不同。

“庆项,我尊敬你们,我也感激你们、理解你们,但我无法成为沈小姐这样的人,我没法做到你们这样的地步。”

谭庆项没说话。

很快,苏磬的丫鬟来接她。

从头到尾,两人仅有这几句交谈,最近的距离,也有五步之遥。

傅二爷要走,诸位公子也都散了。

沈奚送他们出门,从公寓门口到巷子口,前边是傅侗文和二爷兄弟道别,她和苏磬是两相无言。最后,傅侗文和二哥在马路边驻足,看上去是要说完话了。

苏磬的手从袖口探出,握住沈奚的双手:“你若能在谭先生那里把我说得坏一些就好了,可惜沈小姐你应该也没学会背后说人。”

沈奚心情复杂地笑了笑。

“我是在胭脂巷出生的,老一些的曾见过八国联军。”她突然讲起了胭脂巷,“她们给我讲,八国联军进北京城时,哪里有男人们的影子。留下她们在北京,伺候那些洋人,亡国奴就是那种感觉……所以,在胭脂巷里的女人都晓得,女人不能靠男人,要靠自己才有活命、过好日子的机会。”

她又道:“可我眼界窄,也只能悟到这里了。二爷说,沈小姐你是忠烈之后,自然是和我不同的。”她突然停住,猝不及防地红了眼眶,“不管当年是真是假,你是四爷唯一名义上的妻子,当年……我是妒忌你的。”

“是假的,全是假的。”沈奚当即解释。

“我晓得,沈小姐。”她笑,“二爷说了。”

沈奚失语。

“告辞,保重。”苏磬松开她的手,走到傅二爷身旁。

傅侗文亲自送二哥上车。

夜幕中,一辆轿车驶离,傅侗文见不到车影了,才揽住她的肩,往回走:“谭庆项怕是今夜睡不着了。”

“那是你嫂子,你还开这种玩笑。”

傅侗文笑:“庆项的执念而已,又不是私通。”

“当初,谭庆项是不是要娶她?”

“你知道了?方才说的?”

“没说具体,也差不多。”她道。

“他是想娶,苏磬连见都没见他,后来直接坐着轿子进了傅家。”傅侗文感慨,“今日还是苏磬嫁到傅家后,他们头次见面。”

难怪。

两人回到屋里,万安在收拾屋子。

不见谭庆项和培德的踪迹。

“谭先生又去睡了?”沈奚奇怪地问。

突然,一声女孩子的尖叫从楼上传来。是培德。

傅侗文抢先一步上楼,沈奚和万安也慌忙跟着跑到三楼,傅侗文刚要拍门,门就先被谭庆项打开。屋子里,培德坐在床上,瞪着大眼睛,心有余悸地望着门外人。

谭庆项光着上半身,刚才扣上腰带,手里拎着衬衫,是要出来的准备。

……

傅侗文不太能相信地盯着他:“这是干什么了?”

“谭先生……你这……你……”万安结巴地说不出话。

沈奚忍不住笑。

谭庆项立刻指沈奚:“不许笑,听我说。”他回头看了眼培德,想要憋一句体面的话,最后还是放弃了,“这孩子也太不懂事了,我这脱衣服就要睡觉,她藏我被子里了……我还没叫呢,她先号出来了。沈奚你以后好好教教,按中国姑娘的规矩教,哪儿有藏男人被子里的啊。吓得我……”

谭庆项越说越憋屈,推开挡路的三人。

一边往楼下跑,一边穿衬衫:“吃不吃饭啊?炒年糕要不要啊?”

沈奚赶紧把谭庆项的房门掩上,强忍着笑。

“装什么糊涂啊。”万安嘟囔,“我都瞧出来了,培德不是挺好的吗?”

傅侗文微笑着,摇了摇头,没评价。

但沈奚约莫懂他的意思,还是那两个字:执念。

就像他放不下家国梦,她舍不掉救人心。人总得要有个过不去的坎,才能被困在俗世,否则早就归隐山林,万事皆空了。

苏磬心里总有个走马长楸陌的四爷。

谭庆项记着的也永远是那个十四岁时的苏磬,住在莳花馆西厢房里的小苏三。

谭庆项给大伙做了饭,把旁人都撵到客厅吃,独独他一个留在厨房间。他对着玻璃,看一眼邻居的葡萄藤,吃一口炒年糕。

依稀旧梦,在玻璃上映出一幕幕默片似的画面。

“先生贵姓?”

“……谭。”

“谭先生,您好。我就是小苏三。”

“我知道,知道。”

“先生是要先吃酒听曲,还是……宽衣就寝?”

当时他答了什么?谭庆项自己都忘了。

她被称作“小苏三”,住在苏三住过的莳花馆,最擅《玉堂春》。谭庆项是个不懂戏的,也反复听过这一折,讲的正是青楼名妓和贵胄之子相识相知,历经磨难,终成眷属的情事。

而他谭庆项,本该是个看戏人。

谭庆项再吃一口年糕。

玻璃上,突然出现了周礼巡的影子。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直到大门被敲响,才去打开门:“你怎么又回来了?”

周礼巡扬了扬手里的电报:“大好的消息!侗文呢?”

“在二楼。”

“那一起上去说。”周礼巡在这里住过,轻车熟路地径自上楼。

谭庆项跟在他后头:“你倒是不客气啊,就这么冲上去了?”

“客气什么?”周礼巡笑着回头,“来不及客气了。”

他说着,人已经到了二楼。

恰好卧房的门是敞开的。

傅侗文才刚让万安沏了壶茶,还没来得及关门,就看到周礼巡不管不顾地冲进来,把手里的电报译文和原件递过来:“快,看一看。”

傅侗文接过,听到周礼巡说:“战胜国要在巴黎举行会议!邀我们中国参加了!”

多年的谋划,送大批劳工去欧洲战场,甚至是筹备军队出征,全都是为了这一件事。为了能在国际上有话语权,为了能拿回山东……

没想到竟在今夜,突然天降了喜讯。

傅侗文如坠梦境,僵了几秒,才迫不及待地打开电报译文。

连着数份电报,全是在今日发出。

周礼巡为自己倒了杯茶,仰头喝下,笑个不停。

傅侗文看到译文上的时间在一月,立刻问:“准备要何时动身?明年一月的会议,再不动身怕赶不上了。”

周礼巡道:“即刻!十日内准备好一切,即刻动身!”

“从哪里走?”傅侗文急切地问,“欧亚航线的班轮太少,有考虑到吗?”

“侗文你安心,安心。”周礼巡大笑着,帮他找到第三份电报译文,“这里有路线安排。我们不走欧亚的航线。为保险起见,这次会从山海关走,经东北、朝鲜到日本,再从日本横滨横渡太平洋,走旧金山、纽约的航线,穿大西洋去巴黎。”

沈奚在脑海里勾画着路线,是在绕远路,却最稳妥。

正如傅侗文所说,欧亚的班轮太少了。干等着船期,只会误事。

很快,周礼巡已经从这份电文,说到了去巴黎的安排。这次代表团有五十多人,周礼巡就在其列。而傅侗文也受邀作为“非代表团成员”,一同前往巴黎。

“侗文,你有两个选择,一是跟代表团去。另一个,是你在上海等着前往巴黎的班轮。前者路程周折,十分辛苦,我会担心你身体吃不消;后者又怕你赶不上会议开始的日期……”周礼巡左右为难,“还是你来决定吧。”

“我同你一道北上,同去巴黎。”他没有任何多余的考虑。

“好,那我要去准备,你也快些。我是明晚的火车,你一早安排人去买车票还来得及,我们明晚再见!火车站见!”

周礼巡说完,自说自话地跑下了楼。

真是来去匆匆,一点都不把自己当客人。

周礼巡人是走了,却把整个公寓的气氛都点燃了。一盏盏熄灭的灯,都重新打开,谭庆项指挥着众人,收拾起行李。时间紧,路途远,随行的人也多。

谭庆项和万安都是火烧屁股的架势,楼上、楼下不停跑着,喊着交流。

沈奚刚把衣柜打开,就被傅侗文拦住了。

“随三哥出去一趟?”

“去哪儿?”她回头,“再到处跑,真来不及收拾行李了。”

“去医院。”他笑着说,“我要立刻见小五,要紧事。”

沈奚看了眼落地钟:“那要快点去,要到病房休息的时间了。”

他们一刻没耽搁,直奔了医院。

到住院病房,已经是晚上九点,沈奚在一楼就依稀听到了护士们的笑声,等到二楼病房区,笑声更清晰了,正是从小五爷房里传出的。

她记起一桩事,和他低语:“我好像听人说,医院里有个小护士很喜欢侗临。”

傅侗文不以为意:“只一个?那比起我和侗汌,是真差远了。”

她嘀咕:“自吹自擂……假风流。”

他反而笑:“哦?原来我也会被人说成是‘假风流’,倒也新鲜。”

沈奚自顾着笑,不理会他。

等到病房门口,她看到小五爷坐在病床上,手里握着个剥了一半的柑橘,五个围着病床的小护士手里都有剥好的柑橘,仅剩了个文静的小护士在众人后边,空着手。

“三哥,嫂子。”小五爷看到他们,很是意外。

“怎么剥起柑橘了?”沈奚笑着问,“还一人一个?”

“是谢谢大家平日照顾我。”小五爷解释说,“都是姑娘家的,当然要我来剥。”

“这样啊。”沈奚悄然找寻那个传说中喜欢小五爷的护士。

很快,她就发现了最安静的那个。

小护士们全都规规矩矩地唤了句“沈医生”,心虚地前后脚离开病房。最后剩那个小姑娘,犹豫地看了眼小五爷手里没剥完的柑橘,不舍地跟着同伴们向外走。

“等会儿,这是你的。”小五爷突然一拉她的手,把柑橘塞给她。

姑娘涨红了脸,想说谢谢,紧张得无法开口。

最后竟然急得深深一鞠躬,跑了出去。

小五爷没想到剥个柑橘,竟能换如此大礼,尴尬地笑了。

“三哥这么晚来,可是有要紧的事?”小五爷没再琢磨方才的姑娘,看向傅侗文。

傅侗文脱下大衣,搭在了椅背上。

他见沈奚锁了病房门,才终于开了口:“原本要等你出院后,挑个时间慢慢谈。可今日有了变化,也只好仓促问一问你的意思了。”

“三哥只管问,不必特意挑时间。”小五爷坐直身子,严肃地说。

“那你听好,三哥要问了。”

傅侗文停住。沈奚坐到另一张空病床旁,也在等他问。

她在路上算着来去巴黎的时间,差不多要有半年不在国内,所以理所当然地认为傅侗文是来医院告别,顺便安排小五爷这半年的生活……现在一看,似乎又不是。

不只是沈奚,小五爷也摸不到头绪。

两个人都在等着傅侗文揭晓谜底。

傅侗文反倒不急了,微笑着端详着自己的弟弟,默了好一会儿,才问他:“侗临,你对今后的生活,可有什么想法?”

“今后?”小五爷念着这两个字,脸上笑意渐淡去,“虽有满腔抱负,却只好认命。三哥,其实你不问,我也早想过这个……”

傅侗文等他说。

小五爷摸到桌上最后一个柑橘,下意识剥着:“千头万绪……”他再摇头,“不,应该说是毫无头绪。”

傅侗文颔首:“既然你毫无头绪,听听三哥的想法?”

“好,三哥你说。”

他道:“我想安排你去英国,去学习外交。”

“外交?我这样——”小五爷看自己的腿。

“你听三哥说完。”傅侗文继续道,“你现在的身体,一开始会很难做公使,但你可以先在中国使馆就职。侗临,你从过军,对国家有足够的忠诚,这是做外交的首要要求。而你的洋文就是我教的,不比留过洋的人差,所以我相信你可以胜任在使馆的工作。”

小五爷从未想过这一条路,随着傅侗文所说的,他也认真起来。

“洋文我是没有问题。”小五爷思考着,“可我并不懂外交。幼薇姐也说过,外交非立时可学,外交人才亦非立时可造。”

傅侗文笑起来:“你以为,我会直接送你去使馆?当然不,我是想带你去巴黎,把你交给辜家小姐,让她来教你。她在外交方面的经验足够教你了。”

他又道:“辜家在外交界声名显赫,辜家小姐如今嫁的夫家也是做外交的。他们迫切希望有出身良好的‘自己人’,在欧洲帮他们。你很符合他们的期待。”

他最后道:“还有重要的一点。辜家想和我联手,他们需要我的财力和人脉,需要我支持辜家在欧洲的发展。所以不论从人情,还是从利益方面看,辜家小姐和她丈夫都会愿意帮助你。侗临,你愿意吗?”

傅侗临听得心潮起伏,他的眼睛在发亮。

“心动了?”傅侗文微微而笑。

“是……是心动,可我怕辜负三哥的期望。”

“怕什么?”傅侗文反问,“敢上沙场的人,还怕和洋人打交道吗?”

毕竟是军校出身,又是在战场上死过一回的人,傅侗临轻易就被他的话激起了斗志,笑着摇头:“是我说错话了。”

“只是有一点,在外交场上,婚姻很重要。”

“但听三哥安排。”小五爷也是公子出身,如何能不明白,想要在台面上大展手脚,联姻是必需的,“三哥觉得有必要,我就娶。”

傅侗文感慨一笑:“你心里有女孩子了吗?先告诉三哥。”

小五爷被问住,难得露出了久违的一抹羞涩笑容:“我念的是军校,又去了战场,哪里有机会接触什么女孩子。没有的。”

傅侗文颔首:“好。”

他起身:“你好好休息,明日我让人来接你。”

“明日?”小五爷惊讶。

“不然呢?”他笑,“深夜来这里,就是因为我和你嫂子要去巴黎,最好能带上你,这样我能亲自把你交给辜家,我们也能在法国和清和聚一聚。”

“对,巴黎,清和。”小五爷开心道,“三哥这么一说,今夜我就想走了。”

两兄弟相对而笑。

傅侗文是个雷厉风行的人,小五爷也不是个拖泥带水的。

两人用最简短的时间,定下要去巴黎的事。

他们离开医院前,沈奚到值班室找护士长,让对方帮忙安排明日傅侗临出院的事情。恰好那个喜欢小五爷的护士也在,听到这个消息,脸白了一瞬。

沈奚看在眼里,也看到那剥好的柑橘,搁在值班室的桌上,一瓣不少。

应该是小护士舍不得吃,留在那里,陪着她值班的。

从医院回到公寓,沈奚足足收拾了一夜。

在天亮前,她彻底累倒在沙发上,一转身就睡着了。

翌日到医院里,她和傅侗文一个去交接工作,另外一个去接小五爷。

夏天时,沈奚已经提交过辞呈,做好了和傅侗文回北京工作的准备,所以在医院里没有什么重要的病人,要交接的工作也不多。等和同事谈完正事,她在办公室和段孟和通了个电话,正式做了个告别。

没想到,电话挂断没一会儿,段孟和就出现在了她的办公室门外,是亲自来送行的。

“合作多年,只用电话告别,是不是太无情了?”段孟和笑着问,“真不准备回来了?”

“从巴黎回来,至少要半年,我准备直接去北京工作了。”

他点头:“也好。”

沈奚认真地说:“谢谢你,段副院长。”

段孟和看着她,仍旧用玩笑做回复:“我家那位长辈又下野了,所以现在想想啊,还是傅侗文是良人。”他把手里的两份报纸递给她,“等回国了,光明正大办场婚礼吧。”

沈奚接过报纸,看到钢笔圈出的几则时评,都是有关傅侗文的。

不到一年,他已经从大家口诛笔伐的黑心商人、革命背叛者,变为了万人夸赞的爱国商人,民族的不屈脊梁……

这样的言论,沈奚最近看了不少,也给傅侗文看过。他那个人就是这点最让人佩服,你骂我的,我笑着看,你夸我的,我也笑着看。这些笔杆子的讨伐和丰功,一概和他没关系。

“当初是一叶障目,替我向他道歉。”段孟和在她临走前,最后说了这句。

沈奚应了,把办公室门锁上,钥匙递给段孟和:“再见。”

“再见。”

虽然傅侗文不在意,可她能听到人当面夸他,还是很开心的。

于是,沈奚带着两份报纸,一路心情愉悦地跑到楼下,正见到小五爷和傅侗文并肩站在大门外,在等着她。小五爷穿着簇新的西装,义肢隐藏在长裤里。他往日里军装穿惯了,难得这般把自己套在西装里,拘束得要命。手是插一会儿口袋,不得劲,垂在身旁,仍旧不得劲。

反观傅侗文,两手倒背在身后,搭在一处。优哉游哉。

往日傅侗文独自来接她下班,已是医院一景,今日身旁多了个俊秀的小五爷,病人们都不问如何挂号了,全都往素净的医院大门那里瞧。

沈奚把报纸藏到身后,走近。

“拿了什么?笑得这么高兴?”傅侗文笑看她,往她背后看,“支票吗?段家公子终于肯承认你的医术高超,想买你留下了?”

她笑着摇头:“你眼里只有钱。”

“三哥一个商人,自然喜欢真金白银。”他倒不急,等着她揭晓答案,顺带损一损那位段家公子,“只怕他想留你,不管用钱还是用人,都是要输的。”

沈奚将报纸塞给他:“他是要我代他,向你致歉。往昔冤枉了你,傅三爷。”

那报纸看都没看,他转手给了小五爷。

“致歉就不必了。”他曲指,敲了下她的鼻梁,随即笑道,“服输就好。”

他们从医院归家,略作休憩,下午四点离开了公寓。

这个时间里,在公事房的男人们未归家,孩子们也未放学,只有女人们趁着阳光好,把家里的被褥、枕头,还有储藏的糙米、西洋饼干,一一摆在阳光下晒着。

弄堂里静悄悄的,祝太太正拿着一块抹布,擦着小饭馆的白漆拉门。她见七八个男人搬了一箱箱行李出去,张望了两眼,发现是沈奚和傅侗文。

“沈小……傅太太。”祝太太迎上来,“这是真要走了?”

“嗯,要北上了。”她答。

“我先生前几日还在说,要请两位到小饭馆里坐坐,我和他说傅先生是大人物,是商界要员,怎么瞧得上我们这个小门脸。可你们这一走……我要后悔了,应该要请你们来坐的。”

祝太太回身,指了指门内:“总要回来看的,对不对?回来了,我给你们炒两样小菜吃吃,我的手艺还是不错的。”

她点头:“总有机会再来的,祝你生意兴隆。”

“小门脸,谈不上生意,傅先生日后才要生意兴隆。”

傅侗文对这对姓祝的夫妇并不了解,全部好感都源自于沈奚的语言描述。但难见的两回,对方都善待沈奚,自然有感谢的心思。

他趁沈奚和对方道别时,唤万安到身旁,吩咐了两句。万安立刻从怀里摸出常备着的红纸包,交给傅侗文。

“迟来的开张大吉礼。”傅侗文笑着递给祝太太。

“这怎么行,”祝太太推辞着,手里的湿抹布没留神扫到了傅侗文的手,她因为这意外的失礼,窘意更浓了,“使不得的。”

“大家都是做生意的,讨个吉利而已。”傅侗文笑道。

祝太太再没理由推拒,只好收了。

六辆汽车等在弄堂口,他们等着行李搬运妥当,分开两拨,坐了前头两辆汽车。

沈奚坐到汽车里,还在想着那个红纸包:“万安怎么还会备着这东西?”

小五爷在前座里,回头反问:“嫂子没见过吗?三哥过去在北京,可是有名的散财神。”

她摇头。从未见过。

“嫂子总还记得过年听戏时,三哥往楼下撒钱的事儿吧?”

“你这么一说,倒记起来了。”

他两手抄在长裤口袋里,在大红灯笼下倚着柱子,笑看着妹妹们将一捧捧银元撒到戏台上、泥土地里。明明做着荒唐事,偏不让人心生厌烦。

“难怪……”让人难忘,尤其是辜家那位小姐。

“好了,”傅侗文突然说,“不要在你嫂子面前揭我的短处。”

“这算什么短处?”小五爷抗议。

“你嫂子都说‘难怪’了,后半句就是要吃醋。”傅侗文道,“不信你问她,是不是?”

她自然不肯承认。

“我是要说……难怪,傅三爷能交到那么多朋友,阔绰又慷慨。”

“哦?”傅侗文单单回了一个字。

沈奚郁郁,不再吭声。

小五爷后知后觉,嗅出后排座椅的不对劲,识相地闭了嘴。

“三爷,可以走了。”司机从后视镜里确认着后五辆车的情况。

傅侗文摸出怀表,微型钟摆在他的掌心里,“嗒嗒、嗒嗒”地轻响着。两只翠色孔雀左右环抱着瓷白表盘,时针指在四点十五分的地方。

火车七点到站,时间尚早。

傅侗文把怀表收妥当,吩咐说:“先去黄浦公园。”

“是要见什么人吗?”沈奚不解。

他摇头:“谁都不见,带小五去看看。”

她看傅侗文坚持,没再多问,把自己围着的狐狸尾取下,盖在了两人的膝盖上。轿车里不比公寓,有炭火盆取暖,她怕他吃不消。

他们这辆车是头车,领着后边的五辆汽车,向北往外滩去。

沈奚平日忙于医院的事,不热衷于消遣娱乐,没去过上海的公共花园,对黄浦公园仅有的印象也是在两年前。她从汇中饭店房间里,远观过外滩沿岸。

这个公园是沿江而建的,有灌木丛和乔木,供人休憩的长椅,铜铸雕像的喷水池,全是西洋式的设计。当时饭店的服务生还给她讲,公园里还有纪念外国将军的石碑,是当年清政府为谄媚洋人而建的。

她当时并没对那里产生兴趣,也没多留意。而今细想,也不觉得那里的景色有何特别,值得在离开上海前特地去看一看。

车缓缓停靠在路旁。到了。

“三哥就不陪你下去了。”傅侗文对前排的人说,“你去大门口,找到公园的告示牌,仔细看看。”他明显在卖关子。

小五爷自幼和傅侗文要好,知道傅侗文的性子,料定三哥是在和他打哑谜。于是带着十二分的兴致,独自下了车。他右手习惯性地按着大腿,在手杖的辅助下,走得稳健,并不在意偶尔回望的路人。

沈奚撩开车窗内的白纱,看小五爷的背影,发现他在找着公告牌,忽然被守门人拦住了。两人在交谈着,小五爷很快出现了不悦的动作。

“怎么了?”

傅侗文未答。

小五爷那里似乎说服了对方,他伫立在铁门前,在看着公示牌。沈奚在等。

有一对东南亚华侨夫妇经过他身后,身材娇小的少妇领着个橄榄色皮肤的小女孩。小孩好奇心重,看小五爷站在铁门前,也就噔噔噔跑去他身后,张望着。

傅侗临突然掉转头,险些撞到小孩子,他致歉一点头,仓促而归。

再上车的男人,没了下车时的兴致,将手杖横在身前,沉默着。

“看到了?”傅侗文问。

“看到了。”他答。

“记住了?”

“记住了。”

沈奚一头雾水,忍不住地问:“你们在打什么哑谜?”她问小五爷,“你三哥喜欢卖关子,还是你说吧,是看到什么了?”

“The Gardens are reserved for the Foreign Community.”小五爷低声道,“告示牌的第一句。”

竟然……沈奚默然。

公园仅对洋人开放。这就是傅侗文要他看的。

他自幼生长于傅家,在北京也是有头有脸的小公子,哪怕后来在军校,都有世家子弟的待遇。后来战场上,他面对的都是中国人的内斗,是北洋政府和革命派的斗争。

他没去过租界,没留洋的经历,也没机会和洋人打交道。八国联军入京时,他还年幼,签订“二十一条”卖国条约时,他虽会跟着军校同学们高喊“丧权辱国”……可对租界、对洋人的认知也只到这里。浮于表面。

刚刚,他被拦在了门外。

在中国人自己的土地上,在一个不收费的公共花园大门口,被拦住了。

“我到上海后,去过三个公园,黄浦、虹口和兆丰公园,每一个公共花园的大门外都会挂着一块相似的公示牌。这就是现在的上海。”傅侗文平静地看着黄浦公园的大门,“凡是有血性的中国男人,都该来看看。”

“三哥……”小五爷想说,他懂。

“走吧,”傅侗文的眼风从公园大门滑过去,微笑着说,“去火车站。”

汽车不再逗留,驶向火车站。

她在寂寂中,把手伸到狐狸毛皮下。傅侗文无声地把她的手捉了,揉搓着,给她取暖。

沈奚悄悄和他对视,见他眼中有笑,才算是安了心。

给小五爷上课不要紧,最怕是影响他的好心情。

车到火车站,天全黑了。

站外的天灰蒙蒙的。

汽车司机和男人们把行李箱卸下,大家在商量着如何分工抬进去。

在过去,傅侗文凡出远门,都会全程包租火车。包火车的好处多多,其中一样就是汽车可以直接驶入车站,把行李卸在站台上。

可今天的行程是临时定的,他们来不及包租火车,只买了半车厢的头等票,不论搬运行李还是候车都和寻常旅客没差别。换而言之,只能自己一箱箱搬。

大伙正打算分两批搬,傅侗文忽然提起一个皮箱子:“除了小五,余下人分一分行李,一起带上站台。”

沈奚当即提了自己装书的皮箱子,响应了他。

“三爷。”万安追着要抢行李,“您这身子骨,还是当心点儿吧。”

“你家三爷昔日留洋,带了三箱行李,还不都是自己搬运的?”傅侗文别过头,问落后自己半步的沈奚,“少奶奶也一样,都是吃过留洋苦处的。”

“是这样,三爷没骗你。”沈奚笑着挽住傅侗文的手臂,对万安说,“你不要以为留洋的人都是享福去了,全是要吃苦的。”

万安再要拦,两个人早走入车站。

六点时,最后一班到上海的车次也结束了,早没了出站旅客。所以此刻,无论是挑箩挟筐的,扶老携幼的,还是提着行李箱的年轻人都在朝着一个方向去,全在进站。沈奚和傅侗文顺着人群向前走,像在被潮水推着,上了站台。

他们人多、行李也多,聚在一起,大小十六个皮箱子竟堆成了一座小山丘。

车站站台每隔十米的木桩子上悬着一盏电灯,在黑夜里,将行李堆照出了一团黑影,更为醒目。也因为这堆皮箱子,迟到的周礼巡轻易就找到了他们。

他跑得急,额头冒了汗,把头上的帽子摘下来,扇着风说:“险些没赶上。”

说话间,火车的车头灯已经照到他脸上。

他笑,傅侗文也笑,谭庆项也笑。

“来,上车。”在旅客们蜂拥登车的声浪里,傅侗文揽住沈奚,登车。

他们是最先登车的一批人,挑选座位的余地大,沈奚环顾四周,最后挑了靠近车头的沙发。这是四人的座位,由四只单人皮沙发围拢着小矮桌。

矮桌用白桌布罩着,上面摆着杏红色的玻璃瓶,在车驶离时,才有人来给一支支玻璃瓶插了两朵假花。

沈奚在翻看着餐单。

小五爷坐在她对面,上车以后就瞅着车窗,起先是看站台,后来是看路边街道,再往后,除了大片浓郁的黑,窗外再没能看的风景了。他才悠悠地摸出一个小纸袋,拆了封口。

纸袋上贴着红字条,毛笔写着“陈皮”。

“嫂子吃吗?”小五爷递到她眼前。

“何时买的?”她奇怪。按道理说,他该没时间去买。

“一个护士送的,小姑娘。”小五爷答说,“三哥在我病房里,也被送了一包。”

护士?

“是不是学生气重,文静模样?”

“嗯,你们医院里的护士都爱说笑,就这个安静。”小五爷吃着盐津的陈皮,评价说,“她说,她有个哥哥是当兵的,见到我就觉得亲切。”

真是容易骗的傻小子。

沈奚瞥了眼傅侗文。

傅侗文自然猜到她的想法,可偏装着不懂,也摸出了一包陈皮:“小五不说,我倒是忘了。你瞧着我做什么?”他笑,把未拆封的陈皮搁到矮桌上,“想吃,自己拿。”

“我才不吃,让小五慢慢解馋吧。”

傅侗文一笑,把下颏往车门偏了一偏,自己先起身去了。

做什么?沈奚也离席。

她推开车厢拉门,傅侗文倚在那儿,望着她笑。

沈奚反手,关了门。

“人家送小五一包陈皮,你都要迁怒我?”他揭穿她。

“不是迁怒……就觉得你厚脸皮。”沈奚为小护士抱不平,“人家买了两包,肯定都是给小五的,你抢走一包,是不是故意捣乱?”

他有板有眼地分析:“要不是我先拿了,小五是不会收人东西的。三哥是在做好人,只是落在你眼里,倒成了捉弄人。”

说完,他一叹:“好好的一对恩爱夫妻,为旁人的一纸袋陈皮互相猜忌……”

紧跟着,他又笑道:“果然是天下太平了,我也学会和人说闲话了。”

沈奚刚要还嘴。

一等车厢的门被拉开,是端着饮料的服务生。她没料到有一对男女旅客在这里幽会,先是一怔,旋即推开头等车厢的门,又被保护傅侗文的两个男人吓得不轻……

傅侗文致歉一笑,拉起沈奚的手,竟不是回去,而是进了一等车厢。

沈奚不晓得他要去哪儿,穿着高跟鞋的一双脚,急促不稳地向前走:“去哪儿?”

“去看风景。”他回她。

他们在前,四个男人跟在后头,从一等车厢,到了二等车厢,走道越来越窄,两旁不再是沙发雅座,也不再是联排座椅,而是扁担、棉被、床单捆扎成的包袱和拥挤的旅客。

傅侗文没想到后面的车厢会有这么多的人,他把沈奚拉到身前,搂在怀里,一步一挪地往车尾去。这节车厢离烧煤的火车头最远,没有供热,可因为人多,反倒比前面的车厢要暖和。车尾倚着一圈车厢墙壁,坐靠着六七个烟鬼,满身都是大烟的焦香混杂着汗腥气。

因为他们的存在,妇人孩子都躲得远远的。

沈奚经过,也被熏得够呛,胃里翻腾起来。幸好,他推开了车尾的玻璃门。在呼啸而来的冷风里,傅侗文敞开大衣,包裹住沈奚,走出去。

车尾的平台里,有个中年男人裹着棉衣,提着信号灯,手臂下夹着个信号旗,正预备进车厢避风。猛见一对璧人迎风而出,吃了一惊。

室外接近零下温度,冷得要命。四周又黑,噪音惊人。

无论如何都不该是幽会的地方。

但对方还是识相地避让了。

“下雨了。”

风混着雨,落到鞋前,雨势不大,足够淋湿两人的鞋。可他的血液和体温都在升高,以他现在的心境,辽远夜空,苍茫雨幕,狂风下的旷野,全是让人沉醉的风景。

沈奚不用回头,就知道他是高兴的。她不用猜,也知道是为了巴黎之行。

“冷不冷?”他大声问她。

火车行驶的噪音惊人,就算面对面,也要大声说话才能听清彼此。

她回过身,搂着他的腰,抬高声音说:“你不能吹风,最多两分钟,两分钟后必须进去!”

“只有两分钟?”

“是。”沈奚被风吹得脸疼,“两分钟!”

他笑,难见的眉眼舒展。

在沈奚还要讲道理的前一刻,他突然对着不断后退的铁轨和旷野,高声喊:“宛央——沈宛央——”

风在耳边呜呜地吹,这是傅侗文难得的肆意妄为。

她的心狂跳着,被他低下头,毫无征兆地吞掉了呼吸。她在这狂风里,在火车碾轧铁轨的轰隆巨响里,产生了脚下踩空的幻觉……不由得抱紧他,攀着他的脖子。全身的暖意都被狂风吹散了,只有两人唇齿相依的地方,有着灼热的温度。

他吻她,竭尽所能。她被他吻,如坠万米深海。

……

“到了吗?”他笑着,嘴唇贴在她耳边,不依不饶地问,“你看看三哥的怀表,到了吗?”

傅侗文没等她掏,自己先掏出来。“啪嗒”一声,揿开表盖。

沈奚只看到表盘上一对孔雀从眼前闪过,连指针都没看清,就看到他又收了回去。

“没有灯,三哥看不清。”他又说。

沈奚被气笑,踮起脚,在他耳边说:“你是不想看。”

“让你猜对了。”他低声笑着,得了逞似的,又来亲她,“三哥就是不想看。”

沈奚的手冰冰凉,被他抓到手里,下意识的反应是抽回去:“我手凉。”

“我这里更凉,你试试?”他攥她的两手。

两人四只手,全被浸过冰碴水似的。

“是我不好,胡闹惯了。”他往她掌心呵热气,“外科医生的手可不能冻坏了。”

像感觉到那股温热的痒,可其实她手冻僵了。

趁他在内疚,把他骗回到车厢才是正经。

“进去了?”沈奚压低声音,求饶,“我冻得不行了。”

傅侗文望着她。

女孩子的小聪明,尤其是全为你着想的小心计,实在让人难以招架。

守在门里的四位男士也是忧心傅侗文的身子,一见沈奚掉头,没等她伸手,车厢门就被他们拉开,簇拥着淋湿的两人往回走。

从烟鬼聚集、空气混浊的车厢,到鼾声不绝、小孩子穿来穿去的车厢,傅侗文都在给她擦着头发上的水。等回到他们的车厢,他手里的白色亚麻手帕湿透了。

万安早要了热水,给两人绞了热烫的毛巾。

头等厢有更衣室,沈奚和傅侗文换了干爽的衣裳,万安再一人递一杯热茶,开始絮叨:“爷,我说你是有些日子没发烧了,忘记自己的病了是不是?”

傅侗文接茶杯。

“烫,您可要慢点儿喝。”

傅侗文吹了吹浮叶。

“这去巴黎,可是山遥水远的,爷你要是每日来上一出,我可伺候不了您了。要不然您把我扔在北京吧,你们北上,我留守。我受不了,我也心脏不好,我看你糟蹋自己的身子就心窄,喘不上气——”

“行了。”傅侗文忍着笑,“你这孩子,是二十岁不到的身,八十岁的心,我也受不了你。按你说的,留你在北京。”

万安被噎住,眼瞅着脸涨红了。着急了。

“你别吓唬孩子。”谭庆项叹气,“瞧万安这小脸都白了。”

“不是白,是红。”培德认真纠正。

大家笑。

沈奚比着噤声的手势。

小五爷习惯了医院的健康作息,这时辰已经靠着车窗睡着了。他的头,在一顿顿地向左滑。沈奚把羊毛毯盖到他身上,低声对万安说:“你帮五爷把假肢摘了,睡时不好绑的,明日会瘀血。”

万安钻到羊毛毯下,解小五爷的腰带,褪下长裤,看着复杂绑扎的皮绳,不知从何下手。

“还是我来吧,你看一下。”

沈奚给万安做示范,中途里,小五爷突然醒过来,迷糊看到自己的长裤被褪到膝盖以下,吓了一跳。沈奚按住他:“好了,睡吧。”

她给他掩好腰以下。

“嫂子怎么亲自动手了……”小五爷哑声道,“该叫醒我的。”

“你害羞什么?”傅侗文啜了一口茶,“你嫂子首先是个医生,还是你的主诊医生,其后才是女孩子。”

小五爷讷讷着,羞又窘,只好选择继续睡。

到后半夜,只剩火车行驶的声音。

沈奚睡得不沉,醒来后,从火车车窗里看到自己的影子,还有同样醒着的傅侗文。

“你没睡?还是刚醒?”她凑到他肩旁,轻声问。

“你一醒,我也就醒了。在一起太久,在这方面是相通的。”他答。

其实也没多久,倒好像认识了半辈子。

也许,是加上了沈家和他的渊源吧。

沈奚挪动双腿,稍作活动,瞧见杏红色花瓶旁的两个小纸袋子,想到了傅侗文直白要求小五爷联姻的事:“你心肠太硬了,自己弟弟也要逼着去联姻。”

“央央是心肠太软了。”他笑。

或许吧。

他接着道:“寻常人家的孩子丢了一条腿,连糊口的差事都难找。我们小五丢了一条腿,却还能去法国,去做外交事业,已经很幸运了。”傅侗文轻声道,“我们的国家处于弱势,外交更是艰辛。当初辜幼薇回来找我,也不只是为我的人,她也看中了我积攒的人脉。”

他停了会儿,又道:“三哥是讨打了,又和你说辜家小姐。”

“……我器量没那么小,你说就是。”

“不说了。”他低声笑,“总之,这世上没有白来的好处,我能给他铺路,但不能扶着他走到最后,还是要靠他自己。你且先睡一会儿,这些话可以在路上说。”

倒也是。

接下来的漫漫长途,也只有闲谈能打发时间了。

“北京政府和南方政府共同派代表出席,主导成员五个,外交总长陆征祥,第二席位是南方代表王正廷,第三席位是驻美公使顾维钧,余下是驻英公使施肇基和驻比公使魏宸组。”周礼巡在到京后,获取了进一步的消息。

五个代表,和五十多人的代表团,这是前往巴黎的外交团。

对巴黎的和平会议,不管是北洋政府,还是孙中山政府都选择了一同携手,面对国际。

到北京后的几日,傅侗文也周旋于各国公使之中,在争取获得更多的支持,忙得几乎不见人影。离开北京那日,他匆匆而归,把随行人员精简,不带任何随从。

“我们要跟外交总长的火车同去,人越少越好。”傅侗文解释。

“哪怕不带万安,我和沈奚也能照顾你。”谭庆项说。

“不,不,要带我。”万安反驳,“我是保少爷平安的。”

“快去收拾吧,下午的火车可耽误不得。”谭庆项笑着安抚,“你只当把自己的机会让给了培德,算谭先生欠你一回人情。”

万安郁闷,但也没法子。众人各司其职,相继散去。

在上个月,傅大爷重伤不治,死在了上海的医院里。大儿子一死,老夫人不愿再回北京,独居在上海的旧公馆里,不准许傅侗文探望。

傅家大房算是散了。在外人眼中,不过是同室操戈,是“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相容”的又一次应验。

至于傅家的老宅,原本是在傅侗文名下,在徐园之后,傅侗文想将宅子赠与二爷,被二爷婉拒了。他约莫能猜到二爷的心境。傅家曾在北京城叱咤一时,风头无两,如今分崩离析,再住这里也不是滋味,出来进去的让人看笑话。

对傅侗文而言,闲言碎语都是无碍的,影响不了他的心情。

但这宅子、这院子,有太多过去,他也不想留。

比方说,侗汌自尽的这间书房。

他目之所及都是木箱子,是这几日沈奚带下人们一起收拾出来的。

沈奚听他有意要卖宅院,就趁着空闲,把他的东西都一点点理出来,每个箱子上粘了一张字条,分门别类,按书籍、信笺、古玩和杂物做了区分。

他把一只手臂横搁在书架的隔板上,左手握着一封信,一动也不动。

帘子被掀开。

风卷起炭火盆里的灰,夹带着火星,做了个小风旋儿。随即隐没。

“下雪了,还很大。”沈奚问,“是不是要早点动身?”

她注意到他手里的信。

傅侗文微笑着对她招手,待她近前,将信纸折好:“猜猜这是谁的信?”

“……和你信笺往来的人很多,我如何猜得到。”

“顾义仁。”

是他?

难怪方才一进屋,他就在出神,像在琢磨什么。她想看,又怕顾义仁写了不好的东西,她再当着傅侗文的面前回顾一番,岂不是雪上加霜?

沈奚犹豫着,傅侗文已经把信递到她眼前,低声说:“他并不知我在上海的地址,所以这封信还是直接寄到了老宅,和过去一样。”

这是要她看了。

沈奚接信纸,慢慢打开。空的。

她惊讶地上下查看着信纸,又翻过来看:“什么都没写?”

她还想去找信封。

“对。”他笑说,“不必找信封,上面没多余的东西,和过去他留洋时寄回来的信没什么两样。”

沈奚看他笑容不假,手指沿着信纸的褶子,一下下地捋着,品味他那句“没什么两样”。她给傅侗文收拾这些往来信笺,自然见过顾义仁的那一摞。倘若是和留洋时一样,那就是说,在信封上,顾义仁是写了“三爷亲启”。

这是寻常称呼,可也是敬称。

沈奚再次打开空白的信纸,用着和留洋时一样的敬称,却是信纸留白,这是心中有愧,无法落笔了。对傅侗文而言,这封信一定比报纸上夸他的话要有分量。

他望着她笑,也不说话,倒像这封留白的信。

“信封呢?我帮你收好。”沈奚也笑,“和过去的信放到一起,免得乱了。”

他下颏指了指卧榻。

沈奚去捡起信封,把信纸原样放回,替他收妥。

午时,万安去天瑞居要了菜,都是过去傅侗文爱吃的。

时近年关,天瑞居早已取消了定菜,可听说是傅三爷回京,想尝尝过去好的那口鲜。天瑞居老板当即让厨子给准备,半个时辰,从广和楼那条街送到了傅家。送饭的四个伙计进了傅家大门,见本该张灯结彩,准备过年的傅家,如今除了大门外临时挂上讨吉利的红灯笼,里边的正院竟上着锁,半分热闹也没,都感慨地交换了几个眼色。

他们过了正院,伙计们经过仆役房,也是空的。

夹道积雪,前后无人,像误闯了荒废的宅子,待到傅侗文的院子,才有了人气。

伙计们进了垂花门,见到一个穿着高腰丝绒长裙、披着白狐皮的女人背对着他们,立在插屏前,在清点行李箱。

日光下,雪落在穿堂前,铺了层白。

那女人仿佛听到动静,偏头一笑:“是天瑞居的吧?”

是中式老宅里,走出个西洋美人。可再定睛仔细瞧,分明还是黑发黑眼的东方人。

他们这些在天瑞居的伙计,常送菜去广和楼,也常听到一些京中趣闻。

大家最津津乐道的就是傅三成婚的事情。没想到退了四次婚的傅家三爷,竟娶的是昔日嫁给四爷牌位的女孩子。

不必说女子出身,单是这简单一句前缘就让京城里的阔少们议论了大半年。那些公子哥里,有和傅侗文走得近的,提起这位三少奶奶,都是有意卖关子,没人肯细说。

莫非,就是这位?

也只有这位的样貌,才配得上那些市井传闻。说什么养在烟花巷的贫苦女孩,分明就是世家小姐的气度。

……

沈奚看他们不答,回头唤万安:“是不是你要的菜来了?万安?”

万安一出来,几个伙计才醒过神,在万安的招呼下,将一个个食盒放到插屏前,纷纷对着沈奚躬身,单手垂到脚面上头,行的是旧时礼。

沈奚点点头:“辛苦你们。”

伙计们赔笑着,退后,出了院子。

因着傅侗文的吩咐,万安在书房里搭了饭桌,摆菜、温酒,顺带着给傅侗文说:“方才天瑞居的伙计来,见到少奶奶都看傻眼了。”

傅侗文听着高兴:“让人送赏钱去,即刻去。”

“看给你乐的。”谭庆项嘲他。

这次万安要的菜不多,赶着吃,怕点多了,烧得慢,反而耽误他们的行程。

不到十个菜,黄焖鱼翅、开水白菜、灌汤黄鱼、九转红肠、乌鱼蛋汤、油焖大虾、腊味合蒸、六爆肉丝、抓炒鱼片,每一道都是汤味醇厚,香气扑鼻。

“这开水白菜是天瑞居最有名的。”傅侗文为她添菜。

万安马上道:“说是开水,少奶奶你可别真以为是开水,这是鸡汤。是要用老母鸡、母鸭、蹄髈肉和排骨,还有干贝去杂煮沸,加调味的东西吊制四小时熬的。熬出来的鸡汤不是有油和杂质吗?还要把鸡胸脯肉剁烂,搅成糊,放到汤里吸杂质,天瑞居光是在吸杂质和汤油这道工序上,都要至少过三遍,才有这种开水一样的鸡汤。”

“……你还真是记得清楚。”

“少爷爱吃这道菜,因为油星少,其实我也会做,就是麻烦。”

傅侗文一挑眉:“少爷的话,都让你说完了。你让我和少奶奶还怎么话家常?”

……

万安窘。

众人笑。

傅侗文用餐多年如一,筷子动不了几回就搁到碗边,徒手剥莲子吃。傅侗文喜好吃小坚果,也是因为饭吃得少,聊以充饥。沈奚每每看他吃饭,都能想起他昔日的话:衣不过适体,食不过充饥,孜孜营求,徒劳思虑。

“看我做什么?”傅侗文笑着,把一颗莲子塞入她齿间。

她摇摇头,说女人喜欢男人,最后大多喜欢出了母爱,估摸就是她这种心境。

饭后,万安泡了茶。

这一盏茶后,众人就要动身赶路了。

傅侗文吩咐人把书房的帘子卷起来,独自靠着门边框,喝茶,赏雪。

沈奚知道他是有不舍之情的,瞧了好几回落地钟,待到不能再拖了,才提醒他:“你不是怕赶上欢送的队伍,想早些去正阳门吗?”

傅侗文掉头,进了屋。他皮鞋上有雪,在地上印了一排脚印。

“最后一口茶,留给你的。”他将茶盏凑到她唇边。

“这也要分。”

她就着杯口喝完,也没想透这茶里的门道。

他笑,静了会儿,才为她解了惑:“今夕复何夕,共此雪间茶。”

一盏茶后,沈奚和他并肩而行,走出傅侗文的院子。

傅家下人们都遣散了,各院也都荒废着,自然不像过去有人扫雪。夹道都被皑皑白雪覆盖,皮鞋踩上去,雪塌陷下去,厚得不见黄土。

高墙相隔,北京城内是年关前的喜庆,这里是凋败后的冷清。

待到正门外,他们等汽车。

傅侗文闲来无事,拂去石礅上的雪,拍拍它,仿佛在说:老伙计,再会了。

“央央自从跟了我,就从未见三哥风光的时候。”他低声道,摘下黑色的羊皮手套,在掌心轻敲着,“可惜了。”

“可惜什么?”她轻声道,“可惜我没见你最风流的时候吗?苏磬对我说,往日的你和四爷是‘王孙走马长楸陌,贪迷恋、少年游’。光听着,就晓得你少年得意时了。”

傅侗文一笑。

“你笑什么?我背错了?”她不精于诗词歌赋,被他一笑,难免惴惴。

傅侗文摇头:“没错,只是想到了另一句,也是同一位诗人所作。”

“什么?”

“归云一去无踪迹,何处是前期。”他缓慢道,“狎兴生疏,酒徒萧索,不似少年时。”

同一位诗人作了这两首词,恰合了一位王孙公子的前后半生。

世家湮灭,人去楼空,不似少年时。

也恰合了他的心境。

原先的傅家,门外常年候着三四辆黄包车,少爷、小姐出行频繁了尚且不够。如今是一辆未见,大门外空空如也。汽车到时,一辆空着的黄包车也正巧路过。

“三爷?”车夫看到傅侗文他们,热情地停下,“三爷要出门?再给您叫几辆车?”

“既然今日有缘见着了,就照顾照顾你的生意,去叫吧。”他笑着应了。

对方立马招呼同行,不消片刻,傅家门外停驻了五辆。

三爷来了兴致,万安只好照办,吩咐人把行李搬上汽车后,看着他们先后坐到黄包车上,放心不下地在沈奚耳边嘀嘀咕咕,都不过是吃穿住行的细节。

待他们动身,万安嫉妒地望了一眼培德,长吁短叹地挥手道别。

等他们到正阳门,给代表团送行的队伍也刚到。

傅侗文怕吵闹,躲开送行人群,在一等候车室候车,等代表团全都登车后,带众人从最后一节车厢上了车。这趟火车是为代表团准备的,所以从头至尾的车厢都是经由头等厢改良,分了隔断,做成一个个包厢。

他们的包厢里,当中一个狭长的木桌,两旁座椅鹅绒铺就,坐下去软绵绵的,一看就是为了抗寒所备。他们六人分两旁,面对面坐着。

起初不觉什么,可开到天黑,车厢温度已经降到了零下十度。

包厢狭窄,活动不便。人不方便动,血脉不畅,更是冷。

沈奚和傅侗文轻声说话,哈出的都是白雾。

“这要到了东北,再到朝鲜,是不是要冻死了?”她轻声玩笑着,递给他刚从热水里捞出来的白手巾,让他擦脸。

有人叩门。

原来因为太冷,前面两节车厢烧了煤炉子,外交总长让人请后两节车厢里的人去取暖。

傅侗文因为要引荐小五爷,带他们直接去了第一节车厢,面见外交总长。

他们进去时,周礼巡也在,还有总长的比利时妻子。

“这位便是傅太太了?”总长笑着和傅侗文握手后,望向沈奚。

“您好。”沈奚颔首。

“来,我们坐下说。”总长招呼着,显然和傅侗文、周礼巡都很熟悉了。

总长夫人亲自端茶来,递给每个人,随后笑吟吟地看向培德,询问她的国籍和名字。

培德认真回答着,当总长夫人听完谭庆项的翻译后,立刻笑起来,她直接用德语对谭庆项说:“我来自比利时,正好会说德语,倒也不用你翻译了。”随即,她又握着培德的手,亲切地说:“我也是叫培德,真是缘分。”

谭庆项颇为惊讶,翻译成中文告诉在场的人。

大家都因为这种巧合,笑了起来。

“既然这样巧,你就陪她说说话。”外交总长对夫人说。

“好,你们聊你们的正事,我们出去说。”夫人答应着,挽着培德的手,离开车厢。谭庆项不太放心培德的性子,怕她顶撞夫人,忙跟着走了。

他们一走,总长招呼大家坐下说话。

沈奚和小五爷坐在最角落,她面前是煤炉,背后有数十个木箱,装着重要的外交文件。

“你幼年时,曾见过我,还记得吗?”外交总长问小五爷,“怕是忘了吧。”

小五爷笑着,摇头:“不记得了。”

外交总长看着这位有心入行外交的青年,心生感慨,微笑着说:“当年我入行时,许公为我讲了一件事,关于驻法国使馆的。那时还是清朝末年,我们法国使馆租的是民房,租约到期时房东来收房子,异常愤怒。为什么呢?因为使馆里从上到下都是烟鬼,房子被糟蹋得不成样子。后来此事闹得不可开交,在法国丢了颜面。”

他无奈一笑,接着道:“许公讲完这件事,就对我提了三点要求。”他竖起三根手指,“不抽大烟,不碰赌博,更不能去声色场所。今日我给你讲这些,是因为侗文想让你走上外交这条路,那么,我希望你也能做到这些。”

“我会做到。”小五爷严肃道。

外交总长沉浸在往昔的回忆里,难以自拔:“他想栽培我,却不喜拜师结义的旧俗,只是叮嘱属下,对我多加照顾。我的恩师啊……是个有大义的人,培养我是为国家,不是为自己的门生遍天下。”

那个年代容不下太多人。

这位总长话中所说的许公,正是傅侗文一位相熟的长辈,清末有名的外交官员许景澄。

傅侗文年幼时曾和辜家小姐一起受教于他,就连辜幼薇常说的“外交非立时可学,外交人才亦非立时可造”,也出自他。

光绪二十六年八国联军侵华,许公因为反对慈禧旨意,被朝廷处死。

那年傅侗文刚到英国不久,被联军入侵北京和许公被处死的双重噩耗打击,病了半月。

总长短暂地沉默着,傅侗文也安静着。

他伸出手,在烧煤的炉子上,烤着火,眼中有火光。

“我们老一辈这些公使,做的都是丧权辱国的事,签的都是不平等条约。”外交总长看向小五爷,“和日本的‘民四条约’……也就是你们在报上见到的‘二十一条’,就是我签下的。就连我的太太也会说,我签下这样的文件,这一生都是对不起祖国的罪人。”

总长的声音很轻。在提过去,提一个沉重的过去。

小五爷不知如何应对。

“在巴黎,我们会一雪前耻。”傅侗文替小五爷接了话。

“是啊。”总长欣慰一笑,“终于等到这天了。”

引荐了小五爷,傅侗文也不想多打扰对方。

他带沈奚和小五爷离开车厢时,几个穿着深色羊绒大衣的男人已经等在了门外,都是和傅侗文会面过的公使,大家颔首招呼,错身而过。

穿过两节车厢,进了包厢,培德和谭庆项已经先到了。

沈奚刚一坐下,培德就给她倒上热水,推到她眼前,满面笑容。

“她怎么这么高兴?”沈奚小声问谭庆项,“发生什么了?”

“总长夫人给她讲自己的婚姻故事,是个唯美的爱情故事。”谭庆项无奈一笑,“小女孩都喜欢这些。”

沈奚被挑起了兴趣:“是什么?讲给我听听。”

“你讲吧。”谭庆项懒得重复,丢给傅侗文。

“我不是很了解。”傅侗文敷衍道,“男人们之间鲜少谈这些,这你比我清楚。”

谭庆项没什么耐心,三言两语讲完,沈奚没听过瘾,还是催问傅侗文。

磨不过沈奚,傅侗文只好细细地给她和小五爷讲解了一番。

当年这位外交总长入行后不久,二十出头的年纪,就在一次外交舞会上结识了一个成熟女人。这个女人年长他十六岁,爽朗、大方,是比利时名将之女。她在和总长共舞一曲后,两人双双坠入爱河。可按中国传统,娶一个西洋女人是有辱祖先的,所生的孩子更不能进入祠堂,不能入祖坟。当时,外交总长遭遇了不小的阻力,无论是从家族,还是从老师许公,或是从朝廷,都受到了很大的反对。可总长痴心不悔,非卿不娶。

最后还是由他的老师奏报清廷,以有助于和比利时外交的理由,让朝廷准许了婚事。

“十六岁?我娘就是十六岁时生下我的,这在中国是隔了辈分的年纪啊。”小五爷震惊,“年纪差太多了,为何……为何一定要娶?”

傅侗文被逗笑:“世间尤物意中人。”

谭庆项跟着道:“情人眼里有西施。”

好吧,小五爷情窍未开,仍旧不懂。

众人从这传奇的爱情故事开始,天南海北地聊着,开水一杯杯焐着手,抵抗车厢内寒气。到了后半夜,沈奚和培德把厚衣裳翻找出来,分给大家。

虽冷,但也要睡,否则长途之行,不出三日就会病倒一片。

沈奚让培德和小五爷靠着角落,躺着睡。周礼巡和谭庆项拿起自己的大衣,到隔壁车厢去找地方凑合。大家都累了,没一会儿,全都打起了盹。

因为雪太大,车走走停停。

到天亮时,沈奚先醒来,等她去洗手间回来,傅侗文也醒了。

在黑暗里,她轻轻回到他身边,挨着坐下。

“快出关了吧?”她轻声问。

“已经出关了。”他低声道。

“真的?”沈奚惊喜着,坐直身子看向车窗外。

这还是她头次出关到东北,自然新鲜。黎明前是月光暗淡,日光未现,看不清铁轨两旁的景色。只有一个印象:天是黑的,地是白的。

和离开北京前最大的不同就是,车窗外竟然结了厚厚的冰。

她觉得稀罕,扭头要给他说。傅侗文抬手,制止了。

怎么了?

“车在减速。”他低声说。

“是不是到补给站了?”她猜测。

包厢外,同时有了脚步声。

不只是傅侗文,隔壁包厢也有人发现了。傅侗文和沈奚悄然而起,走出包厢。过道上站着三个男人,其中一个就是昨夜去隔壁睡觉的周礼巡。

“怎么回事?”傅侗文低声问周礼巡。

“还不清楚——”

不过两三分钟的样子,车彻底停了。

沈奚从包厢对面的车窗朝外看,铁道边有光,一闪一闪,黑色的人影攒动。

此时,有个年轻男人跑入车厢内,对周礼巡耳语了两句。

周礼巡略微一怔,颔首:“知道了。”

他转而对余下两位先生和傅侗文说:“是日本外务省的人来了,专车已经等在南满铁路上,来接我们。”

“真没料到,他们会来这么早。你们准备着,要下车了。”周礼巡连大衣都来不及穿,搭在臂弯里,在零下十几度的车厢里穿行而去。

沈奚跟傅侗文回到包厢,叫醒小五爷和培德,谭庆项也很快回到包厢里,大家略作修整,跟随代表团下了火车。

雪中,天隐隐有亮的征兆,微见星月。

“第一次见到南满铁路。”她轻声感慨,“这里的雪比南方要厚多了。”

“关外的雪是最美的。”他笑。

她小声问:“这次的路线包含横滨和纽约,是因为要和日、美先私下会谈吗?”

“是。”

美国怕日本在亚洲势力扩张,日本也怕美国插手亚洲事务,所以都安排了高规格的外交活动,等待着中国代表团的过境。这种感觉并不会让傅侗文愉快,因为不管多热情的款待,也掩盖不了一个事实:中国是羊,在等着两头饿狼的决斗。

他轻声道:“不过,我们在美国的公使已经和威尔逊达成了共识,美国会在巴黎会议上支持中国。所以,我们是要联美制日。”

那日本会善罢甘休吗?

沈奚隐隐担心。

傅侗文好似读懂她的忧虑,又道:“总长是外交场的老前辈,他有应对的法子。”

他们换了汽车,刚好天亮了。

晨光里,这风雪大地像一卷无字的宣纸,展开在她的眼前。

这是一块群狼争抢的土地,如此美,如此宁静。

沈奚从车窗里眺望远方。

光绪三十年的日俄战争后,沙俄把自己在东三省修建的铁路分了一部分给日本,改名为南满铁路。那时她对南满铁路意难平,是因为日本在“二十一条”里提到过它。后来在这条铁路周围发生了太多的事,日本侵华主力关东军的诞生,皇姑屯事情、九一八事变和复辟的伪满洲国……

而在那天,他们路过的那天,一切尚未发生。

他们在那天夜里抵达奉天,接受了日本外务省的宴请。

宴席后,立刻登车,前往汉城。抵达汉城后,外交总长突然告病,说在夜车上受了寒,旧疾复发,双腿不便走动。不再见客。

数日后代表团抵达横滨,住在中国城的华侨家里。

这里是日本对外港口,也是外国人的聚集地,代表团选择住在这儿,是方便随时有了船期,能立刻赴美。

到了横滨后,总长回避了日本外务省的邀请。日本安排了一系列的外交活动,包括日皇的接见、授勋和茶会等,全被总长一句“负病在身、不能久坐”推辞掉了。

国内、中国驻日公使和总长之间电报不断,争论不休。

中日两国报纸也每日评论,为了外交总长突然生病,不肯见日皇而猜测连连。

外界吵翻了天。

唯有他们所住的地方静得连风都没有,雪也落得很轻。

小五爷举着一份报纸,笑着走入:“三哥,你要不要听,我把翻译的话都背下来了。”

傅侗文以两指夹住他手中的报纸,轻飘飘地收过去,细细看。

这份报纸言辞凿凿,指责中国外交总长在“装病”,不肯和日方友好沟通。在报道结尾,还说此事大有内幕,只是不便公布。

“日本报纸谣言很多,总在有意引导民众。”傅侗文放下报纸,感慨道,“希望国内报纸不要全是亲日派,引起民众的猜忌。”

“三哥还懂日文?”小五爷错愕。

他搁下报纸:“我过去和你四哥是支持维新的,自然会读这个。”

“倒也是……”小五爷遗憾,“往日三哥瞒我太深了,竟一字未露,让我险些寒了心。”

她笑:“你三哥说过,你若真有抱负,不必有人同行,也不用谁来指路。”

“嫂子也早知道了。”小五爷错愕。

“反正比你知道得早。”

“嫂子过分了,过分了。”小五爷哭笑不得。

沈奚将药碗递给傅侗文。

不管外交总长是真病还是装病,反正傅侗文是真病了。

从奉天到汉城的夜车上,他就开始发寒热。车厢里零下二十几度,下车赴宴时室内炭火烧得旺,暖如初夏。冷热交替,反复折腾,谁都受不住。

像她这种底子好的休息两日就好,傅侗文却只好等着病发。

不过,他心境好,倒也没大碍。

谭庆项见傅侗文吃了药,招呼着闲杂人去码头确认船期。对他们来说,在日本多留一日就是多一日麻烦,恨不得今晚就能登船。

沈奚给他铺好被褥:“你该午睡了,一会会发汗。”

傅侗文坐在地板上,笑着看她,忽然低声说:“昨日里我摸你的睡衣都湿透了。”

沈奚反驳:“你睡觉喜欢抱人,自己发汗不算,弄得我也像落汤鸡……”

他笑:“何时抱你睡的?我却不记得了。每日都是?”

她见他不正经,不答他。

“这是潜意识的,怪不得三哥。”他又笑,“是惊觉相思不露,原来只因入骨。”

……

“一个睡觉姿势,也能说到相思上。”她嘀咕。

“要不是精神不济,还能给你说出更多门道来。”

她有意板着脸,指着被褥,让他躺下再说。

他丝毫不急:“喝口茶再睡。”

“吃药是不能喝茶的。”

他双眸含水,望住她。

沈奚嘴上不说,也心疼他总躺着养病,只好煮水泡茶。

不消片刻,水汩汩地冒出来。

她揭盖,烫了手,忙捏住自己的耳垂散热。

“侗文。”周礼巡穿了件薄衬衫,满脚的雪,跑进院子,“外务省的车竟然来了。”

他踢掉皮鞋,进房间。

“来做什么?”

“接总长去东京。”

“这是邀请不成,霸王硬上弓了。”他评价。

“你还有心思玩笑。”周礼巡郁闷。

傅侗文也无奈:“人家既然派车来了,哪怕总长真病得下不了床,也会被抬着去的。”傅侗文摇头,“拦不住。”

周礼巡闷不作声。

傅侗文沉吟片刻,问道:“他们在东京的安排是什么?”

“今夜是别想回来了,要安排总长住在内务省官舍。”周礼巡说,“先见我们自己的驻日公使,明日见日本外相,明晚去京都桃山明治天皇御陵。”

中国的驻日公使是个亲日派,日日以辞职威胁总长去东京的,就是他。

“这样的安排,明晚也会留宿东京。”傅侗文蹙眉,“后日能回来就算快的了。”

“可船期已经定了,后日晨起离港。”周礼巡附和,“我真怕赶不上船期,又要在这里多留十几日,十几日的变数有多大,谁都无法预料。”

傅侗文不语。

沈奚看了他一眼,给两人倒茶。

一小时后,总长带着两个参事前往东京。

总长一走,代表团都被笼罩在了阴霾中,怕东京有变动,怕东京有刺杀,怕被强留在东京,错过船期,引起美国的猜忌……

到翌日,院子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晚饭时,女主人送饭到沈奚房间,还悄悄问她,为何从昨日起代表团里的人情绪就低落了许多?晚饭全都吃得少。

沈奚不便把外交上的事情和女主人说,含糊解释说,是担心大雪延误船期。

女主人反倒是笑,说误了也好,多留十几日,还能在横滨四处逛逛,尤其是山间温泉最是好去处,她都在遗憾这次大家来去匆匆,来不及款待同胞。

沈奚勉强应对两句,接了饭菜。

饭后,天彻底黑了。

周礼巡做主买了明日一早的船票。可东京还是没消息,连电报也没有。

大家都在猜测,是否总长已经决定改期了?

傅侗文反倒认为,还有一线希望准时登船。

“也许没来电报,是怕亲日的日本公使从中作梗。”他低声道。

“嗯。”沈奚颔首。

他问主人借了一副象牙制的象棋,在灯下盘膝坐着,把全副精神都投入到了棋盘里。深色的西装外衣披在肩上,影子自然地落到她的身上、手臂上。

茶几上的一摞报纸是日文的,这两天早被他翻了无数遍。

沈奚不是第一次陪他“等待”,在徐园里,等六妹的消息也是如此。分秒期待,分秒猜测,也在分秒担心对方的安危……

她手托着下巴,看他下棋,久了,嗓子干涩。

腿也麻了。

矮桌上的西洋钟表,指向了凌晨一点。

“你……”她终于出声。

傅侗文抬眼。

本想劝他睡,但猜想他躺下也睡不着,还不如下棋,于是改口问:“你渴不渴?”

“你不问不觉得。”他低声笑,“一问,倒是有点。”

“我去找玻璃杯。”她说。

“不是有茶杯?”他下颏指茶几上的日式茶杯。

“今夜按你喜欢的来。”

大玻璃杯泡茶,这是傅侗文留洋时养成的习惯。

她想哄他开心。

沈奚拉开门:“厨房有,我见到过,你等我回来。”

鞋在门外。她弯腰,拂去鞋上的雪,忽然见到不远处有盏灯亮了。

是总长房外的灯。

一个年轻参事撑着伞,挡着雪,伞下是本该在东京的总长……

“三哥,三哥!”她脱口叫他。

总长听到这句,先笑了,遥遥看这里。

傅侗文手撑着地板,立身而起,快步走出,和对方相视而笑。

总长微笑着颔首,对纷纷出来的后辈们说:“痛风得厉害,我要去吃一剂药。今夜辛苦各位了,还是照旧明早启程,不要耽搁了正事。”

言罢,总长夫人已经从房间走出,弯腰为他脱鞋后,搀扶他回了房间。

那个参事被团团围住,询问东京的事,为何会提前返回横滨。

参事接了沈奚递的茶,润了润喉,便笑着给大家讲了前因后果。总长一到东京,就被亲日的中国公使拉住面谈,总长故意借着病,不谈半句外交问题,只说痛风难忍。到今日白天见了日本外相,也只坐了二十多分钟,便病倒了。

最后,只吩咐留下带去的另一个参事,代替他去御陵。

以此脱身后,总长一刻不留,连夜而归,如此才算是赶上了时间。

一时院内笑声起伏。两日阴霾尽去,大伙睡意全无,趁夜收拾行李。

天亮前,他们怕再有变,早早赶到码头。

在登船前,有人匆匆送来一份日文报纸,总长阅毕,凝目蹙眉。报纸递给身后诸人传阅,最后到了傅侗文手里。

“出什么事了?”沈奚心有余悸,唯恐无法登船。

“报上说,中国参事在去明治天皇御陵的途中,汽车遇到了枪击。”

沈奚吃了一惊。

总长长叹,轻声道:“日本人虚虚实实,报纸谣言很多。我们先登船。”

外交人员遇刺并不少见,昔日李鸿章在日本也遭遇了枪击,这是他们做外交的人必须面对的危险……倘若是真的,登船后会有电报来证实,也有驻日公使协同处理。

无论何事,都不能阻拦代表团如期登船。

码头鱼龙混杂,各国人都有,若有刺杀,防不胜防。

大家都提高了警惕,簇拥保护着总长登上游轮。

因为套房房间少,傅侗文把头等舱都让给了外交部的人。他们定的是一等舱的房间。

游轮驶离横滨码头一小时后,沈奚的心略略安定下来。

她打开布纹的手提箱,把傅侗文的衣物先拿出,一一挂在衣橱里。

傅侗文笑着,倚在门框上:“你且先收拾,我去看看餐厅。”

“你不怕危险了?”她停了手中的活。

“我一个爱国商人,有什么危险?”他轻描淡写道,“顺路去问问周礼巡,有没有新电报来。”

不只他担心那个参事,她也是同样的心情。

沈奚走到他身边,小声说:“那你去吧,记得回来吃药。”

“好。”他低声道。

傅侗文去了头等舱里,几个套房房间门都敞开着,笑声频频传出,皆是乡音,听得他也微笑起来。等进了总长房间,客厅堆满文件箱,让人完全无法立足。

周礼巡和一位参事笑着倚在箱子旁,见傅侗文进来,把电报塞给他:“正要去找你,你先来了。是虚惊了一场,报纸谣言。”

电文简短,是那个参事亲自发出的:报载杰在西京受惊,全系捏造,知念特文。

又是新闻捏造。

傅侗文笑着,人彻底放松了。

总长接了夫人递过来的热毛巾,笑着指挥他们:“侗文来了也好,帮着挪一挪箱子。”

“三爷是少爷身子,怎敢劳烦啊。”参事打趣他。

傅侗文摇头一笑,挽起衬衫袖子,直接动手干活。

这堆文件箱从北京城的陆宅运出,就一直存放在总长和夫人身旁,是紧要文件,箱子外全部贴着英文的中国外交部字样。夫人是个小心的人,每回搬运都要核对,她手握着一个文档,挨个儿检查箱子的编号,从头到尾,不发一言。

等查看完,在傅侗文他们喝茶时,才低声道:“丁字号木箱不见了。”

众人皆怔。

总长原本拿茶壶,在给傅侗文他们倒茶,听闻这句,立时搁下茶壶。

“怎么会,再核对一次。”总长接过详单,“我自己来。”

房间里除了总长的脚步,还有挪动箱子的摩擦声,再无其他声响。

总长很快核对完,握着清单,不动,也不说话。

丁字号木箱,装的是有关东北、山东、蒙古、西藏的绝密外交文件,全都是和日本联系最密切,也只有日本才会真正关心的文件。

就在途经日本后,整箱文件都不翼而飞了。

偷得如此精准,而又没有丝毫的痕迹。

总长沉默着,再次清点了一遍文件箱,最终确认了这个事实。

他摘下眼镜,靠在墙壁上,右手按住自己的双眼。

许久后,他重新戴上眼镜,严肃道:“代表团有两方政府的人在,关系复杂,此事万万不能声张。等到了纽约……再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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